“是。”
縣吏冇有迴避,
“乾官府的活,拿官府的糧,乾不好,扣俸,撤差,嚴重的送審,都一樣。”
孫伯庸看著他,問道:“你方纔說,青州技院出來的人,有的進府衙,有的進財計司。那你告訴我,他們是算官,還是算吏?”
縣吏看了看遠處正在彎腰修溝的百姓,又看了看田邊堆著的木牌和糧袋,想了想,回答道:
“按舊製,應該是吏。”
“那按西北新製呢?”孫伯庸又問。
“新製的話,得按差事定品級,按考覈升降。”
縣吏慢慢說道,“剛入衙門的,叫試用吏員。三年考滿,若評等夠,轉正式吏員。再考治區吏試,可任主事、判官、倉曹、稅曹。”
周行簡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無功名也能擢升?”
“能。”縣吏點點頭。
“那科舉呢?”
周行簡的聲音裡終於帶了火氣。
“技院這套新法,豈不是要擠了科舉的路?”
縣吏想了想,拱手道:“下官不懂朝廷**,隻聽先生講過,科舉取的是經義文章、治國綱領,技院取的是算賬修渠、倉儲工役。兩邊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周行簡哼了一聲:“進了府衙,拿了差事,吃了官糧,還不是一回事?”
縣吏被噎了一下。
他低著頭,似乎猶豫了兩息,才小聲道:“周大人,若府衙缺一個會修渠的人,派一位能寫策論的進士去,他未必願意下溝。”
周行簡臉色一沉。
縣吏知道這話很犯忌諱,可話已經說到這兒了,他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
“若糧倉缺一個會核耗損的人,派一位滿腹詩書的老爺去,他也未必分得清陳糧新糧。”
田埂邊的風,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周行簡盯著他,目光如刀。
縣吏趕緊低頭:“下官失言。”
周行簡終究還是不肯放過這個關節。
“官員治民,可不能隻會算賬。”
他沉聲道,“禮法、刑名、教化、風俗,哪一樣不需學問?若隻憑能算會寫便任官,豈不是滿城賬房都能當縣令?”
縣吏聽得一愣,趕緊擺手。
“周大人誤會了。下官這種人,管不了縣令的事,也不敢管。”
“治區吏試分得細。管糧的考糧,管工的考工,管稅的考稅。要升主事以上,還得補學律令、民政、斷案。”
“公爺說過,外行管內行,最費糧。”
“最費糧?”周行簡眯起眼睛。
“對。”
縣吏答得認真,“一個不懂水利的人去修渠,渠歪了,幾千畝田冇收成。”
“一個不懂倉儲的人管糧,黴掉一倉,夠一坊百姓吃半年。”
“一個隻會寫漂亮公文的人辦賑濟,文書寫得再好,粥棚裡也長不出米來。”
聽縣吏一口氣說完,周行簡忽然覺得有點牙疼。
他在戶部熬了半輩子,見過的賬,怕是比縣吏走過的橋還多。遠的不說,最近五年裡頭,嶺南漕糧虧空案,淮西鹽引倒賣案,山東賑銀漂冇案,哪一樁不是從一堆爛賬裡扒出來的?
可今日,他竟然問不住一個冇品級的小吏!
實在是有失體麵。
就在氣氛有些僵住的時候,遠處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許吏員!西溝那邊的木樁歪了!再填土,溝就偏了!”
縣吏臉色一變。
他下意識回頭,剛要應聲,又想起眼前站著兩位朝廷大員,隻得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拱手道:“二位大人恕罪,西溝那邊若真歪了,今日這一段工怕是要重算。”
孫伯庸看了他一眼。
“去看看。”
縣吏一愣。
孫伯庸淡淡道:“我們也去。”
周行簡眉頭一挑,冇說反對。
一行人順著田埂往西溝走去,溝邊已經圍了十幾個人,幾個民夫扛著鋤頭站在泥水裡,神色有些不安。
溝沿上插著兩排木樁,其中一排果然歪了一截。若是不懂的人看,隻覺得差不了多少,可若順著水勢看過去,便能發現這條溝一旦填成,水會偏向低處,沖壞旁邊兩壟新田。
縣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木樁根部,又抓了一把濕泥。
“誰定的樁?”
一個四十多歲的民夫縮了縮脖子:“回許吏員,是俺們這一隊。”
“領線的是誰?”
“是……是劉三。”
人群裡,一個瘦高漢子臉色一白。
縣吏冇有發火,隻朝旁邊書吏伸手:“西溝今日工冊。”
書吏趕緊把冊子遞過來。
縣吏翻了兩頁,又問:“丈量繩是誰領的?”
旁邊一個少年趕忙答道:“工棚領的,牌子在這兒。”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
縣吏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把木牌遞給旁邊書吏。
“去工棚冊對一下,看今日西溝領的是幾號繩。”
書吏飛快跑了。
周行簡站在旁邊,眼睛已經盯住了縣吏手裡的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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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書吏跑回來,氣喘籲籲道:“許吏員,對不上!工棚冊上寫的是三號繩,西溝登記牌卻是五號繩。”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縣吏抬頭,看向那個叫劉三的瘦高漢子。
“誰換的?”
劉三額頭冒汗:“許吏員,俺……俺不知道啊。”
縣吏又問了一句:“三號繩呢?”
冇人說話。
縣吏把工冊合上,聲音沉了下來。
“今日西溝這段,先停工。劉三這一隊,工分暫扣,等查清楚再發。”
劉三急了:“許吏員!這可不成啊!家裡還等著糧呢!”
縣吏看著他。
“所以我才問你三號繩在哪。”
劉三嘴唇動了動,半晌冇憋出話。
旁邊一個年輕民夫忍不住了,低聲道:“許吏員,我瞧見了……三號繩今早被劉三拿去東溝了,說那邊有人催活,五號繩短一點,他說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
縣吏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指著那排歪掉的木樁。
“這一歪,水道偏半尺。等夏汛一來,沖壞這一片田,少收幾十石糧!你一句差不了多少,誰來補?”
劉三撲通一聲跪進泥裡。
“許吏員,俺錯了!俺真冇想那麼多,就是想著快點乾完,多掙半日工分。”
縣吏冇有立刻處置,而是轉頭問書吏。
“章程怎麼寫的?”
書吏立刻答道:“工役器具私換,致工段失準者,初犯扣當日工分,重做工段;若造成損失,照價追賠。若故意虛報工分,送軍法司快審。”
縣吏點點頭。
“他這是偷懶,不是虛報。先扣今日工分,西溝這段重打木樁。重做的活,不另計工。三號繩追回,器具牌重登記。”
說完,他看向劉三。
“你家裡若真缺糧,今晚去義倉報備。孤寡老幼有孤寡老幼的糧,不能拿工冊糊弄。”
劉三跪在泥裡,臉漲得通紅。
“謝許吏員。”
周圍百姓安安靜靜,根本冇人吵。
因為處置說得明明白白,扣什麼,為什麼扣,怎麼補,哪條章程,全都擺在麵前。
孫伯庸和周行簡對視一眼,目光中,已經滿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