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驛館離秦淮河不遠。
等信使往返屬地的這些日子,各路藩鎮使者都冇閒著。
白日裡,他們在禮部門前低眉順眼,與那些京官虛與委蛇,字字句句都講宗室情分、朝廷恩德。到了夜裡,便又換上一副麵孔,荊襄在酒樓請酒,武寧在畫舫設宴,蜀山則邀幾家幕僚同坐秦淮河畔。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話,也都是好聽的話。
可誰心裡都明白,這些所謂宗室同氣,不過是幾條落進網裡的魚,互相打量著誰先被人剖開肚子罷了。
對於他們到處走動,朝廷自然是不乾涉的。
禮部甚至還派人笑嗬嗬地問過,諸位大人若要遊秦淮,可要不要備船。
話說得客氣。
但暗處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這夜,蜀山使團設宴,地點選在秦淮河畔的鐵林酒樓。
這地方本就敏感。
坊間一直傳言,鐵林酒樓是護國公林川名下產業。可掌櫃不認,夥計不說,賬房更是嘴嚴得像縫了線。可偏偏“鐵林”二字擺在那裡,誰聽了都要往鐵林穀出身的那位身上想。
自林川平定關中、擊潰羯部之後,這酒樓幾乎成了盛州城裡最會蹭熱度的地方。
樓下說書先生每日三場,場場都講護國公征戰四方的故事。
從江南平叛,講到山東破軍;從炮轟潼關,講到雪夜奔襲長安;從護國公大軍殺入關中,講到羯部狼騎如何一戰膽寒。
每逢說到緊要處,驚堂木一拍,滿堂喝彩。
“賞!”
“說得好!”
“護國公威武!”
銀錢銅板落在盤子裡,叮叮噹噹,聽得雅間裡一眾蜀山官吏臉色發僵。
孟知節坐在二樓臨窗處,目光有些虛無。
窗外秦淮河燈火如晝,畫舫淩波,絲竹聲被夜風送上樓來,混著樓下說書人的嗓音,熱鬨得有些刺耳。
“列位看官,你們可知那一夜有多冷?”
樓下說書先生正講到長安之戰。
“大雪封山,天地皆白,尋常兵馬莫說行軍,便是埋鍋造飯都難。可護國公是什麼人?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率精兵踏雪穿嶺,直搗敵營!”
“羯部賊酋還在帳中飲酒,聽聞炮聲響起,嚇得褲子都掉了!”
堂下頓時鬨笑一片。
雅間裡,一名年輕參軍忍不住冷笑一聲:
“京城百姓也是會見風使舵。姓林的還在西北呢,他們倒先把人捧成活菩薩了。”
旁邊一名武官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口中,含糊道:“你懂什麼?這叫提前燒香。等護國公真班師回朝,再想跪前排,怕是連號都排不上。”
席間幾人低低笑了起來。
有人陰陽怪氣道:“那咱們是不是也該在驛館門口擺個香案?省得落在人後。”
笑聲又響了幾聲。
隻是笑著笑著,也都各自消停了。
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坐著的地方,吃著的酒菜,聽著的說書,甚至樓下百姓每一次喝彩,幾乎都和林川有關。
林川人不在盛州。
可盛州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這感覺,就像他們從入城那一刻起,便已經走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裡。
孟知節將酒盞放下:
“少說兩句,這裡不是蜀地。”
年輕參軍臉色微變,連忙低頭:“是。”
正在這時,雅間外有人輕輕叩門。
屋內眾人瞬間收住了神情。
親隨起身開門,一名穿著灰布短褂的中年男子低頭入內。他進門後冇有多看旁人,徑直走到孟知節身旁,俯身壓低聲音。
“大人,屬下方纔瞧見一人。”
孟知節眼皮一抬:“誰?”
灰衣人喉結動了動。
“形貌神態,極像當年的鬼道人。”
話音落下,雅間裡陡然死寂一片。
“什麼?”
一名幕僚失聲開口。
孟知節猛地抬頭,目光陰冷:“人在何處?”
“就在隔壁,汀蘭閣。”
灰衣人低聲道,“方纔一輛青篷馬車停在汀蘭閣後門。車上下來一名枯瘦老道,白髮,青布舊袍,左肩略塌,下車時有個女子和兩個護衛扶著。他隻露了半張臉,可屬下不會認錯。”
孟知節皺起眉頭:“你憑什麼斷定不會認錯?”
灰衣人深吸一口氣,眼中掠過一抹懼色。
“當年十七連環寨被滅之後,王府派人去收尾,屬下跟著去過。”
“那時滿山都是屍體,山門燒得隻剩半截。鬼道人就站在寨門前,手裡撚著一串木珠,身上全是血。”
“屬下那時隻看了他一眼。”
灰衣人聲音有些顫抖,
“那張臉,屬下這輩子都忘不了。”
雅間裡眾人麵麵相覷。
鬼道人吳水平。
這個名字在蜀地,可不是什麼江湖傳聞,而是許多人親眼見過的噩夢。
十七連環寨、黑水幫、土司之亂……
蜀山王府這些年表麵上從未提過,可跟在王府身邊的老人都知道,當年王爺對鬼道人既忌憚,又倚重。此人後來忽然離開蜀地,不告而彆,王府暗中找了多年,卻始終冇有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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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他竟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盛州。
還出現在汀蘭閣。
一名武官皺眉道:“鬼道人後來不是去了吳越王府?吳越敗後,他就冇影了。怎麼會在這裡?”
冇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而這個問題本身,也已經足夠讓人後背發涼。
汀蘭閣是什麼地方?
盛州城裡最紅的女眷鋪子。
賣香粉,賣胭脂,賣那些官宦夫人小姐趨之若鶩的稀罕物件。
據說當今皇後還是太子妃時,便與汀蘭閣來往頗深。
更有人私下傳言,汀蘭閣背後,也有護國公府的影子。
一個做女眷生意的地方,鬼道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孟知節的眼神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想起蜀山王臨行前說過的話。
“盛州如今處處是林川的規矩,你到了那裡,少看錶麵,多看暗處。”
現在看來,暗處果然有東西。
而且一露頭,就是鬼道人這樣的大魚。
旁邊武官壓低聲音:“長史,要不要拿下他?”
孟知節瞥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你拿?”
那武官臉上一僵。
孟知節冷哼道:“你可知此人當年一人一劍,滅了十七連環寨?你帶幾個人去拿?能拿得下?”
武官被問得啞口無言。
旁邊的灰衣人補了一句:“不過……大人,他如今似乎傷得極重。不像裝的。腳步虛浮,肩背也塌,走幾步便要停一下。若非有人扶著,怕是連後門台階都上不去。”
“傷得極重?”
孟知節眉心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