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發現其中有問題。”
蘇婉卿定了定神,低聲道。
“什麼問題?”趙珩看著她。
“臣妾隻是覺得,這份協議看似嚴密,實則有幾處口子,若不堵住,日後恐怕會釀成大患。”
蘇婉卿低著頭,隻把林川信中最要緊的幾處,一條一條撿出來說。
她素來記性極好,過目成誦,哪怕林川信上批註繁複,她也能記得清清楚楚。隻是此刻說出口時,她刻意換了措辭,避開那些過於鋒利、過於林川的字眼。
趙珩聽著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人也走到了案前,跟隨著蘇婉卿提出來的問題,翻閱著那本協議。
回收兵權、移交政務……
原本他看了無數遍、自以為萬全的條款,冇想到在婉卿的口中,如此多的漏洞。
隻是……解決問題的那些思路,越聽越有些熟悉。
“……最後一條,宗室供養。”
蘇婉卿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趙珩看了眼案上那張雞生蛋的算紙,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蘇婉卿低聲道:“協議寫,全族老小,世代子嗣,由國庫供養。”
“陛下,若隻是眼下幾百人,自然養得起。”
“可幾十年後呢?”
“宗室繁衍不絕,嫡庶旁支越分越多,到那時,國庫養的不是幾家王府,而是一座座無底洞。”
趙珩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並不是想不到這一層,隻是此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兵權、賦稅、州縣上,宗室供養這一條,看起來像是安撫藩王的甜棗。
交出權力,換取終身富貴。
可現在看來,這甜棗裡包著鉤子。吞下去的時候不疼,等到幾十年後,國庫便要被鉤得鮮血淋漓。
趙珩沉聲問道:“那依你之見呢?”
“不能白養。”
蘇婉卿說道,“改供養為分潤。”
趙珩一愣,抬眼看她:“怎麼分潤?”
“藩地產業收歸朝廷經營。鹽鐵、礦山、商道、田稅、關市,由朝廷統一清理整頓。每年從新增收益中,劃出一部分給藩府。”
趙珩看著她,沉吟不語。
這個法子,的確比單純的供養高明太多了。
蘇婉卿繼續道:“但分潤不能一視同仁。朝廷財力有限,前三年隻重點開發兩到三處藩地。”
“誰交權快,賬冊清,兵冊齊,誰先開發。”
“誰拖著不交,就在旁邊看彆人分錢。”
趙珩怔了一下。
隨即,他眼底光芒驟亮:“二桃殺三士!”
蘇婉卿輕聲道:“臣妾覺得人心大抵如此。若他們抱在一起,朝廷便難辦。可若有人先得利,有人隻能看著,幾家藩王便未必還能坐在一條船上。”
趙珩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這個主意,的確好!”
他看著蘇婉卿,目光深了一些。
蘇婉卿冇察覺他的目光,又道:“分潤也不可永定。第一個十年可多給,穩住他們。第二個十年遞減,第三個十年再減。”
“若宗室子弟入朝任官,有功績,有政績,可另行覈算。”
“如此一來,藩府若想多拿銀子,就不能隻靠祖宗名分,而要派子弟替朝廷辦事。”
趙珩思索片刻,眉頭鬆開來些:
“讓他們從吃閒飯,變成掙飯吃?”
蘇婉卿點點頭:“正是如此。”
她停了停,又道:“另,各藩宗室子弟可入京讀書。由禮部與國子監考覈。優秀者入六部曆練,或外放州縣。”
趙珩看著她:“質子?”
蘇婉卿抬起頭,神色很認真。
“不能叫質子。”
趙珩眉頭一挑:“那叫什麼?”
“宗室英才。”
殿內安靜了一瞬。
趙珩愣了半晌,忽然笑出聲來。
“好一個宗室英才。”
他笑了幾聲,搖搖頭。
“這名字比質子體麵多了。藩王聽著不疼,甚至還得挑幾個聰明兒子送來。”
“送來之後,吃朝廷俸祿,走朝廷門路,交京中人脈,娶京官之女。”
“十年之後,他到底是誰家的人,可就難說了。”
他說完,自己也慢慢收斂了笑意。
這套主意……他太熟悉了。
分賬。
覈驗。
簽押。
分潤。
牽製。
把人從舊體係裡抽出來,再用利益和前程重新綁住。
這一套手法,他見過。
皇商總行用過,貢舉院的新章程裡,也有這種影子。
趙珩看著仍跪在地上的蘇婉卿。
“皇後。”
蘇婉卿心頭一緊,依舊低著頭:“臣妾妄議政事,請陛下降罪。”
趙珩看了她半晌,欲言又止。
他低下頭,把協議重新翻了一遍。
越翻,臉色越難看。
翰林院草擬的協議,禮部、戶部、兵部都看過,滿朝這麼多人,竟讓這些漏洞明晃晃地留在紙上。
若非今晚這一道題,他真有可能把這份協議按原樣推下去。
趙珩把紙頁合上,看向蘇婉卿,猶豫片刻,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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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你想的?”
殿內靜了下來。
蘇婉卿低垂著眼:“是。”
趙珩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拿起那張算紙,淡淡問道:
“婉卿,你什麼時候開始懂礦山巡丁、鹽井護衛、商隊鏢師這些門道了?”
蘇婉卿心頭一緊。
趙珩繼續問道:“還有這雞生蛋的題,朕從前怎麼冇見你拿這種題考過朕?”
蘇婉卿抬起頭,臉上看不出絲毫破綻。
“臣妾這些日子替曉曉看香方賬冊,見她管汀蘭閣,用的便是分賬、覈驗、簽押那套法子。”
“臣妾照著想了想,覺得朝廷也能用。”
“皇商總行管賬,也差不多是這個規矩。”
趙珩沉默了下來。
皇商總行那套規矩,出自誰手,他比誰都清楚。
汀蘭閣是誰置辦的,他也清楚。
甚至這道雞生蛋的題,也像極了某個人平日裡說話的味道。
那人最擅長把天大的政事,拆成一隻雞、一座賬房、一把鑰匙,講得粗俗又透徹。
趙珩靜靜地看著蘇婉卿,蘇婉卿也靜靜地看著他。
殿外夜色沉沉,宮燈在風裡輕輕搖晃。
半晌後,趙珩歎了一聲,起身把她扶了起來。
“行了,地上涼。”
蘇婉卿低聲道:“陛下不罰臣妾?”
“罰什麼?”
趙珩拿起那份協議,深吸了一口氣,
“你又冇有錯,該罰的不是你。”
這一句落下,蘇婉卿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才終於稍稍鬆了一些。
趙珩冇有再問。
有些事,真要刨根問底,未必是好事。
皇後有皇後的本分。
老師有老師的分寸。
而他這個皇帝,眼下最該做的,是把翰林院和藩鎮藏在這協議裡的刀,一柄一柄拔出來。
趙珩轉頭看向殿外。
“來人。”
內侍快步入內,躬身道:“陛下。”
“傳李若穀、徐文彥、兵部尚書、禮部尚書,明日卯時入宮。把翰林院擬協議的底稿,一併取來。”
“奴婢遵旨。”
殿門重新合上。
趙珩坐回禦案前,拿起硃筆,在協議第一頁重重圈了一個字。
改。
蘇婉卿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的動作。
過了許久,趙珩抬頭看向蘇婉卿。
“皇後。”
蘇婉卿低聲應道:“臣妾在。”
趙珩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慢慢化開,露出一絲溫柔。
“今晚這碗銀耳羹,燉得很好。”
蘇婉卿怔了怔。
趙珩低下頭,繼續批改著。
“朕很喜歡。”
他頓了頓,又道:“以後若還有這種算學題,記得早些拿來。”
蘇婉卿望著他,輕輕福了一禮。
“臣妾記下了。”
殿外夜風掠過宮簷。
燈火搖晃,禦案上的硃筆仍未停下。
而那份原本暗藏玄機的《藩鎮歸製協議》,也在這一夜,被一筆一筆,改成了真正削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