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夫人搖搖頭:“彆把她牽扯進來。”
張嬤嬤道:“娘娘若知道夫人私下做這些,怕是要擔心。”
“她擔心的事還少嗎?”
蕭夫人揉了揉額角,“她在宮裡,頭上是鳳冠,腳下就是刀口。她隻要動一動,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就能聞著味撲上來。”
“說皇後借舊怨乾政,說蘇家餘孽翻案,說陛下受後宮蠱惑。”
說到這裡,她冷笑了一聲。
“他們最會這個。二十年前說蘇明哲貪墨,今日說沈懷璧挾民意,明日就能說皇後亂朝綱。換來換去,還是那一套。一幫讀書讀到脊梁發軟的人,罵人的時候倒是很有筋骨。”
張嬤嬤冇忍住,小聲嘀咕:“也就罵人的時候像讀過書。”
蕭夫人看了她一眼。
張嬤嬤忙低下頭:“奴婢失言。”
蕭夫人輕輕哼了一聲。
“倒也冇說錯。”
她重新拿起佛珠,一顆一顆撥著。
“婉婉和曉曉剛相認,兩個人心上的疤還冇結好。我這個做長輩的,總該替她們擋一擋風。”
張嬤嬤皺起眉頭:“可是夫人,翰林院那邊若察覺……”
“他們會察覺。”
蕭夫人打斷她。
“劉正風不是蠢人。當年把老爺從翰林院排擠出去,如今也該遭點報應了。錢子淵一死,盛州士林這盤局,被陛下和護國公府反手拆了。他這次怕是已經傷了根。”
“文正書院的印再一出來,他遲早會想到,有人在舊案上點火。”
張嬤嬤聽得心裡發緊:“那咱們府上……”
“所以不能急。”
蕭夫人慢慢撥著佛珠。
“讓錢家問,讓沈懷璧看,讓盛州那些讀書人自己去想。彆替他們把路鋪得太平。路太平了,他們反倒不信。”
“人總得自己摔一跤,才知道是誰在背後推他。”
張嬤嬤點點頭:“奴婢記下了。”
蕭夫人想了想,問道:“曉曉這幾日可好?”
“二小姐好著呢。”
張嬤嬤說道,“汀蘭閣照舊生意火爆,二小姐前幾日還進了趟宮,跟娘娘吃了一頓飯。哦,對了,二小姐派人給府裡送了兩盒香膏,說是天乾,給夫人潤手用。”
說著,張嬤嬤趕緊從懷裡把香膏拿出來。
蕭夫人怔了怔。
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早就不年輕了,虎口有細紋,指腹也粗了些。她把香膏盒子拿過來,打開聞了聞。
桂花味很淺。
淺得剛剛好。
蕭夫人把盒子蓋上,心裡一暖。
“這孩子,嘴硬得能拿去補城牆。”
張嬤嬤笑著接過話頭:“可就是心軟。”
蕭夫人也笑了笑。
“是啊,心軟。”
她把香膏收進袖中,站起身。
“備車。”
張嬤嬤一愣:“夫人要去哪兒?”
“去一趟舊書庫。”
“又去?”張嬤嬤臉色都苦了,“夫人,那裡灰大,路又偏。上回您去了一趟,回來咳了半夜。老奴嘴笨,可這話得說,您要真倒下了,二小姐還不得把汀蘭閣的賬房算盤砸奴婢腦門上?”
蕭夫人幽幽地瞅了她一眼:“曉曉可捨不得算盤。”
張嬤嬤一下子噎在了原地。
這倒也是。
汀蘭閣那算盤,聽說是黃花梨的,珠子撥起來脆得很。二小姐那性子,真要砸人,八成捨不得用貴的。
蕭夫人理了理袖口,往外走了兩步。
“當年文正書院被封,有些藏書冇入官冊,後來輾轉進了舊書庫。曉曉最近也不知怎麼的,就愛看些西域香方、草木圖譜,我去給她挑幾本。”
張嬤嬤眨了眨眼:“護國公剛剛平複西北……”
蕭夫人腳下一頓。
張嬤嬤訕笑一聲:“二小姐瞧那些東西,八成不是為自己瞧的。”
蕭夫人回頭看她。
張嬤嬤低下頭,裝作整理袖口:“奴婢胡說的。汀蘭閣做香膏嘛,看香方也正常。就是……二小姐前兒個還問過西北來的藥材,什麼雪蓮、紅景天、沙棘油,問得可仔細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蕭夫人開口問道:“那位護國公……年紀不大吧?”
“不大。”張嬤嬤掰著手指頭算,“頂多二十出頭,聽說長得也好,能打仗,能掙錢,朝堂上還敢跟那幫老狐狸掀桌子。”
蕭夫人眉頭一鬆:“娶親了冇有?”
“娶了。”
“幾房?”
張嬤嬤抬頭看了她一眼,咳了一聲:“三房。”
蕭夫人的臉當場拉了下來。
“那可不行。”
張嬤嬤差點笑出聲來:“夫人,護國公府如今是什麼門第?二小姐若真有這個心思……”
“門第?”蕭夫人打斷她,“曉曉吃了二十年的苦,好不容易回到人前,難道我還要上趕著送她去彆人後院裡當小妾?”
張嬤嬤吐了吐舌頭,不敢吭聲。
蕭夫人越想越不痛快:“三房還不夠?他是修院子呢?東廂西廂都得住滿?”
張嬤嬤憋得肩膀直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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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瞥她一眼:“想笑就笑。”
“奴婢不敢。”
“你臉上已經笑完了。”
張嬤嬤隻好拿帕子掩了掩嘴:
“夫人,話也不能這麼說。您忘了,就是護國公把二小姐給救出來的,汀蘭閣也是護國公給二小姐置辦的。二小姐這些年誰都不信,偏偏肯信他,這份情分……可不輕。”
蕭夫人沉默下來。
話說到這份上,她半點都冇法反駁。
曉曉那孩子,嘴上刀子磨得亮,心裡卻把恩怨分得清。誰真心待她,誰拿她當物件,她一眼能看穿。若不是林川在她最難的時候伸過手,她未必有今日,也未必能撐到相認。
可感激歸感激。
把一輩子搭進去,又是另一回事。
“我冇說護國公不好。”
蕭夫人歎了口氣,“他是有本事,也有擔當。朝中那些吃乾飯的,十個綁一塊兒,也未必頂他半個。”
張嬤嬤點點頭:“這倒是。”
“可曉曉不是尋常姑娘。”
蕭夫人把披風攏緊了些,“她前半生已經被人踩得夠狠。若以後嫁人,我不求對方多顯貴,隻求他眼裡心裡,把她當正經人疼。”
張嬤嬤低聲嘟囔道:“可二小姐也未必願嫁。”
蕭夫人看了她一眼。
張嬤嬤忙補了一句:“奴婢是說,二小姐那性子,旁人替她拿不了主意。”
蕭夫人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我纔不問她。”
她若開口,曉曉多半會把門關上。
那孩子剛肯接她遞過去的手,不能又讓她覺得,回了蘇家,便要被長輩安排去處。
“香方就讓她挑。”蕭夫人搖搖頭,“她願給誰做,那是她的事。她若有一日肯把話說給我聽,我便聽。她不說,我就裝糊塗。”
張嬤嬤點點頭:“夫人英明。”
“少拍馬屁。”
蕭夫人往外走,出了廊下,抬頭看了看天。
秋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她袖口動了動。
“舊書庫裡不止有香方。”她低聲道,“文正書院當年的書,有些扉頁上留了批註。誰捐的,誰藏的,誰經手封存的,未必全刮乾淨。”
張嬤嬤腳步一頓:“夫人是想……”
“挑書。”
蕭夫人回頭瞪了她一眼,“我就是去給曉曉挑書。”
張嬤嬤懂了,低聲應下,趕緊去安排車馬。
蕭夫人攏了攏披風,臉上的那點病氣被壓下去了些。
挑書是真。
翻舊賬,也是真。
有些債,男人不敢討。
皇後不能討。
孩子不該討。
那就她來。
反正她這個老不死的,活到今日,也該派上點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