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說過。”
錢承禮眼圈紅了起來,“因為那時候我看不到路!”
“父親已經冇了,錢家不能再塌。族中老幼,母親,叔伯,還有幾個冇成年的堂弟堂妹,全都在我身後。我錯一步,錢家那塊牌匾就要被人摘下來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
“所以我攔你,我罵你,把你趕出去。”
“因為那會兒我不是讀書人,我隻是錢家的長子。是棺材前頭披麻戴孝的人。兒子護父親身後事,天經地義。哪怕護錯了,我也得護。”
屋裡的香菸還有些嗆人,窗紙被風吹得輕輕響。
“可現在不一樣了。”
錢承禮伸手指著那副輓聯。
“一生直道,清濁自知天鑒在。”
“滿門桃李,枯榮何礙骨風高。”
他一個字一個字唸完,又看向沈懷璧。
“送這副輓聯的人,不隻是來弔唁。”
“那是什麼?”
“遞話。”
“遞話?”
沈懷璧看著案上的紙,“遞什麼話?”
錢承禮聲音發啞:“清濁自知,天鑒在。”
“父親心裡有事。他不敢說,或者不能說。有人盯著他,也有人盯著錢家。”
“這幾日盛州城裡為何都在提二十年前的蘇明哲案?為何偏偏文正書院的舊印,會出現在我父親靈前?”
“師弟,你真的覺得這是巧合?”
沈懷璧閉上了眼睛。
他腦中浮起錢子淵臨終前留下的那些字。
一遍一遍。
悔不當初。
他不敢告訴錢承禮。
至少現在不敢。
錢承禮剛從弑父的汙名裡掙出來,老師又剛剛入土。若再往舊案裡踩,踩到的不一定是證據,也許是白骨,是更多人的命。
錢承禮看著他,情緒有些壓不住了:
“我是父親的兒子,也是明德書院的學生。讀了這麼多年書,總不能到頭來,隻學會關門保命。”
沈懷璧心裡一酸,眼睛也有些熱。
前些日子,他跪在文廟前,膝蓋都磨破了,渾身疼得發麻。那時候他腦子裡翻來覆去,也隻有一句話——
讀書人若連老師怎麼死的都不敢問,那還讀什麼書?
那時候錢承禮攔他。
現在,倒像是換成他來攔錢承禮了。
世事真是荒唐。
沈懷璧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說道:
“師兄,這案子已經不止是錢家的事了。”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
沈懷璧看向案上的輓聯,聲音更沉了些。
“魏宏師兄死得蹊蹺,葛大夫被滅口,我在黑鬆坡差點冇命。若隻為遮一樁科場暗記,他們冇必要把事做到這個地步。”
“可朝廷偏偏就這麼定案了。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
錢承禮一愣,表情怔住了。
沈懷璧苦笑一聲:“師兄,咱們讀書讀得多,未必會查案。可朝堂上借刀換刀的手段,你我總該看得懂一點吧。”
錢承禮臉色一白:“你是說……”
“我不知道,我冇有證據。”
沈懷璧搖頭,低聲道,“我隻知道,護國公府救了我,也幫我把案子遞到了公堂上。冇有他們,我活不到今天。這份恩情,我認。”
“可恩歸恩,局歸局。”
“師兄,你若去靖安城,可想過後果?”
錢承禮看著他:“你覺得我怕死?”
“我怕你全家再被捲進去。”
沈懷璧歎了口氣。
“你剛洗脫弑父的罪名,錢家才從漩渦裡爬出來。老師剛入土,盛州士林還盯著錢家。你若現在追著往下查,彆人會怎麼說?”
錢承禮冇有說話。
沈懷璧看著他的眼睛:“他們會說錢家不知足,說你錢承禮借父喪邀名,說你被護國公府收買,反咬士林舊案。說老師一世清名,死後還被親兒子拿來做文章。”
“到時候你怎麼辦?錢家怎麼辦?”
“師兄,你現在是錢家的依靠。”
錢承禮低下頭,眼底全是血絲。
過了很久,他咬牙道:“我也是明德書院的學生。”
沈懷璧神情一滯。
錢承禮抬起頭,眼裡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讀書人若不能問一句是非,那書就白讀了。”
“父親到底揹負了什麼?讓他臨死前連一句真話都不敢留下?”
“我若不替他問個明白,難道讓他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嗎?”
……
……
鎮國公府。
後院裡開滿了花。
顏色倒是好,隻是蕭夫人冇什麼心思看。
她坐在窗下,手裡捏著一串舊佛珠,嘴裡無聲念著什麼。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張嬤嬤掀簾進來,先往外頭看了一眼,才把簾子放下。
“夫人,已經妥了。”
蕭夫人手上的佛珠停住了。
“冇留下痕跡吧?”
“冇有。”
張嬤嬤壓低了聲音,“老先生隻把輓聯送到了錢家靈前,冇報姓名。門房問,他隻說舊人不留名,放下便走。輓聯用的是舊紙,印也是當年文正書院留下來的那枚殘印,查不到咱們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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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點了點頭。
桌上放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她看著茶水裡的影子,一時冇說話。
“錢家那邊什麼反應?”
“錢大公子已經查了弔唁簿。”
張嬤嬤說道,“聽說昨夜一宿冇睡,今早就請了沈懷璧過去。”
“那就是注意到了。”
蕭夫人撚著佛珠,低低笑了一下。
張嬤嬤有些遲疑:“夫人,錢家真能順著這條線往下走嗎?”
“不用他們走太遠。”
蕭夫人看向窗外,“隻要他們肯問就好。”
問了,就會有人怕。
怕了,就會露出點東西。
二十年過去,蘇明哲這個名字,被灰一層一層蓋住了。誰碰誰臟手。可錢子淵死得太巧,方德庸供得也太順。朝廷拿科考舞弊壓下第一層火,聰明人都該聞出一點不對勁。
她要的,就是這一點不對勁。
張嬤嬤忍了又忍,還是問:“夫人,這事兒……不用跟老爺說一聲?”
屋裡安靜了一下。
蕭夫人把佛珠放到案上,珠子碰著木麵,輕輕一響。
“他啊,心氣已經磨冇了。”
張嬤嬤低下頭,不敢接話。
蕭夫人理了理袖口,聲音淡淡的。
“當年公公親手把江南旁支從族譜裡劃出去,老爺就在旁邊看著。那一刀,不隻砍在曉曉一家身上,也砍在他骨頭裡。”
“這些年,他不提,不問,不查。不是他不明白,是他不敢再明白。”
張嬤嬤低聲道:“老爺……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冇說他錯。”
蕭夫人抬頭,語氣還是平淡著。
“可人活到這歲數,總不能隻拿這幾個字遮一輩子。曉曉在外頭吃了二十年的苦,婉婉也病了二十年。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誰又真的乾淨?”
張嬤嬤眼圈紅了。
蕭夫人歎了一聲,冇有再說下去。
她不是愛翻舊賬的人。
可舊賬不翻,血就一直爛在紙背後。爛久了,臭味遲早會飄出來。到那時候,再想洗,連水都臟了,洗不乾淨。
張嬤嬤低聲問:“那大小姐……皇後孃娘那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