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冇亮。
盛州府衙門前,便已經圍滿了人。
石獅子旁邊站著賣早點的小販,蒸籠裡白氣滾滾往上冒,可誰也冇心思吃包子。茶攤、餛飩攤、書肆門口,全是伸長脖子等訊息的人。
直到辰時三刻,府衙大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打開。
一名書吏捧著剛謄好的判文走出來,往告示牆前一站,旁邊差役敲了三下銅鑼。
咣——
咣——
咣——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書吏展開判文,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
“翰林院編修方德庸,已於禦前及刑部供認,毒殺明德書院山長錢子淵,勒殺書院弟子魏宏,滅口城南大夫葛文清,並雇凶截殺盛州解元沈懷璧。”
“其罪證確鑿,口供、人證、物證,俱已移交三法司複覈。”
第一句話落下,人群裡便炸開了一片低低的驚呼。
“真是翰林院的人!”
“錢山長果然不是病死!”
“我就說,一個六品編修哪來的膽子?後頭肯定還有人!”
差役橫眼一掃,那人立刻縮了縮脖子,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書吏繼續念道:
“此前錢氏長子錢承禮被控弑父一案,經查,乃有人收買家丁張大栓,偽造供詞,栽贓陷害。”
“弑逆罪名,一概撤銷。”
“錢承禮,即刻無罪開釋。”
人群靜了一瞬。
下一刻,轟然一聲。
“無罪!”
“錢大公子無罪!”
“老天有眼啊!”
一個書生忍不住喃喃道:“若不是沈解元敲了登聞鼓,若不是他告了方德庸……錢大公子這輩子就完了。”
旁邊老秀才歎了一聲:“何止這輩子?弑父這兩個字一旦坐實,錢家祖墳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書吏唸到最後,聲音高亢起來。
“錢子淵一案,真凶既已伏罪,行凶手法亦已查明。”
“府衙與錢氏宗族商議,念錢子淵一生執教,德望素著,且屍身久停,有礙身後名節,故不再開棺複檢。”
“擇吉日,入土安葬——”
判文貼上告示牆。
白紙黑字,就像把刀,終於把這幾日壓在盛州城頭頂的烏雲,割開了一條縫隙。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烏雲的背後,未必是晴天,也可能是狂風驟雨。
……
下葬那日,盛州下了小雨。
細細密密的小雨,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霧一般。
錢家的靈柩從府門抬出來,街道兩旁,已經站滿了士子和百姓。
冇有喧嘩,冇有哭喊。
有人撐著傘,有人執著香,有人懷裡抱著錢子淵生前講過的舊講義,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明德書院的學生站在最前麵。
一個個穿著素白衣衫,頭上繫著白巾,眼眶通紅。
前些日子,他們還在茫然,還在憤怒,還在被人牽著鼻子去恨護國公府。如今真相撕開,他們才終於明白,自己差點成了彆人手裡的刀。
錢承禮披麻戴孝,走在靈柩前。
短短數日,他整個人像被剮去了一層皮。臉頰凹陷下去,眼底佈滿血絲,脊背卻挺得很直。
從錢家大門到文廟這一路,這個原本最該失聲慟哭的人,反而一聲都冇哭。
經過街口時,一個老儒生顫顫巍巍走出來,朝著靈柩深深一拜。
“錢山長,老朽前幾日誤信謠言,罵過令郎。”
“今日在此,給您賠罪,也給錢公子賠罪。”
說完,他轉過身,又朝錢承禮一揖到底。
錢承禮停住腳步。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看著那老儒生,半晌,才啞聲道:
“先生不必如此。”
老儒生抬頭,眼眶通紅:“該的。”
這一聲“該的”,像是開了個頭。
很快,又有人站了出來。
“錢公子,前日文廟前,我也罵過你。”
“我也說過混賬話。”
“還有我。”
“還有我……”
一聲又一聲道歉。
一道又一道身影,對著靈柩和錢承禮,長揖下去。
錢承禮站在雨裡,眼中閃過一絲悲慟。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朝眾人回了一禮。
……
沈懷璧站在文廟前,一身素衣,看著漸漸走近的靈柩隊伍。
錢承禮看見他,腳步停了下來。
兩人隔著雨幕對望。
一個曾經把師弟趕出門外,一個曾經跪在文廟前十三個時辰,隻為替恩師討一個真相。
很多話,本該在這一刻說出來。
可真正到了麵前,錢承禮才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他走過去,朝沈懷璧深深一揖。
“師弟。”
沈懷璧看著他,眼中噙滿了淚水。
錢承禮聲音哽咽:“對不住。”
這三個字,藏在心中很久了,就像是從血肉裡剜出來。
他對不住沈懷璧,對不住父親,也對不住自己這些年讀過的聖賢書。
沈懷璧沉默片刻,還了一禮。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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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緩緩前行的靈柩。
“先送先生。”
錢承禮眼眶瞬間紅了。
“好。”
身後的文廟影壁上,已經貼滿了盛州士子們的字。
有的寫著:“天日昭昭。”
有的寫著:“錢山長清名不墜。”
有的寫著:“沈解元一跪,跪醒半城讀書人。”
還有一張紙,字跡潦草,被雨水洇得格外醒目。
“今日若無報紙傳案,無沈懷璧擊鼓,無府衙接狀,錢承禮已成逆子,錢山長已成病亡,方德庸已成失蹤。”
“諸君,醒否?”
不少士子看見了,也沉默了。
他們以前也許真冇得選,師門怎麼說,他們便怎麼信;山長怎麼講,他們便怎麼聽;士林清議往哪邊吹,他們便往哪邊倒。
可這一次,盛州城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打得許多人終於醒過味來。
所謂清名,若被人攥在手裡,也能殺人。
所謂士林,若隻剩下閉眼附和,也不過……
是另一座牢籠。
……
到了墳前,雨勢漸歇。
棺木落地。
錢氏族人焚香,明德書院諸生齊齊跪下。
黃土一鍬一鍬落下去。
起初,棺木上還能聽見沉悶的聲響。
後來聲音漸漸低了。
再後來,什麼都聽不見了。
錢承禮跪在新墳前,磕了三個頭。
“父親,害您的人,已經伏法了……您安歇。”
“兒子不爭氣,冇能護住您。”
他說到這裡,停了許久。
雨水從髮梢滴到泥裡,他的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剩下的事,兒子一件一件來。”
這句話,不像是在祭父。
更像是在立誓。
他站起來,與不遠處的沈懷璧對視一眼。
日頭已經從雲層後探出一點,照在新墳的封土上,給冰冷的泥土覆上了一層微弱的暖意。
可錢承禮知道,一切並冇有真正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