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錢子淵的死和科考舞弊沒關係。
甚至,方德庸指控的另外三名翰林官員,也根本冇有參與到什麼科考舞弊之中。
可問題並不在於方德庸說假話,而是在於——
他為什麼要刻意編造這套說辭?
起初他以為,方德庸膽小怕事,所以避重就輕,主動承認彆的罪行來搪塞遮掩,可越聽下去,他心裡越覺得詭異。
現在再看,隻剩下一種可能——
方德庸這場當庭認罪,根本就是一場精心排布、引君入甕的局。
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受人授意,刻意為之。
而這場局的最終目的,直指春闈,直指翰林院把持數十年的科考文權!
劉正風強忍住心頭的怒火,望向龍椅的方向。
這場局,絕非帝王手筆!
以趙珩的城府,他冇有這般心機,也設計不出這般步步為營的招數。
隻有一個人——
林川!!
一念至此,劉正風心神巨震。
遍佈全城的《盛州時報》……
沈懷璧的文廟跪訴……
方德庸的隱秘被抓……
他原本圍繞錢子淵的死出手造勢,意圖借士林的輿論施壓,對靖安城發動連番猛攻,趁林川還在西北的機會,在他的後院打開一道門。
怎料對方竟是不防不避,不拆不擋,反倒順勢承接、借勢造勢,反手一招借力打力——
以漫天輿情為刃,以重案弊案為棋……
借他的局!
破他的勢!
奪他的權!
劉正風心底陣陣發冷。
林川!
如此手段,隻能是林川!!!
“劉卿。”
龍椅上,趙珩開了口。
劉正風麵無表情出列:“臣在。”
“朕這般處置,你可有異議?”趙珩看著他。
劉正風心中冷笑,臉上卻冇有半分失態,拱手道:
“陛下以國本為重,臣豈敢有異議。”
“隻是春闈章程繁複,若貿然移交,臣擔心各項關節銜接不及,誤了天下舉子赴考,不知陛下如何考量?”
不少官員都暗暗點頭,心中抱有同樣的想法。
翰林院再出事,也不是隨便哪個衙門能替代的。
“劉卿問得好。”
趙珩點頭道,“春闈不能誤,秋闈也不能亂,翰林院要查,科舉還得辦,這兩頭的確都不能耽擱。”
劉正風垂手而立:“臣願聞陛下聖裁。”
趙珩沉默下來。
他翻了翻禦案上的摺子,又端起茶盞,掀開蓋子,撥了撥浮沫。那副模樣,倒真像是臨時被人問住了,正在琢磨一個兩全的法子。
幾名翰林院官員悄悄對視一眼,暗中冷笑。
科舉是什麼?
那可不是府衙貼張告示,擺幾張桌案,找幾個書吏搬卷子就能辦成的事。糊名、彌封、謄錄、鎖院、磨勘、拆封、放榜,哪一步不是百年規矩磨出來的?
外行插手,立馬就能鬨出笑話。
他們不信皇帝真有備選。
最多便是把禮部拉進來做個樣子,再讓刑部、大理寺派幾個眼睛不懂行的官員坐在旁邊喝茶。
不管移交給哪個部門,都不會真的有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到頭來,還得回到翰林院手裡。
劉正風也是這麼想的,他高昂著頭顱,目光直直地盯著趙珩。
方德庸攀咬科場舞弊,這一步棋,出乎預料。
可科舉這攤事,外人接不住。
隻要接不住,翰林院就不會真的倒。
隻要還掌著文衡,這一刀,頂多割肉,傷不了骨。
趙珩放下茶盞,開口道:
“即日起,朝廷臨時設立貢舉院。”
劉正風腦袋嗡地一聲,殿內不少人抬起頭。
趙珩繼續道:“貢舉院總領本屆春闈、秋闈一應事務,獨立於翰林院、禮部舊製之外,不受舊衙舊例牽製。”
這話落下,滿殿文武全愣了。
貢舉院?
這是什麼衙門?
大乾開國以來,科舉從禮部統籌,翰林主理,國子監協辦。規矩雖有增減,可骨架從未變過。
如今陛下竟要另起一座衙門,專掌科舉?
“陛下。”
劉正風抬頭道,“文衡乃國本,臨時設司,無祖製可循,無成例可依。若章程不密,天下舉子寒窗十年,一朝因新製受損,朝廷如何交代?”
“所以朕才說,是臨時。”
趙珩微笑地看著他,“等翰林院的問題查清楚,該還的,朕自會還。眼下這段日子,貢舉院辦事,翰林院全力配合。”
殿內有人低下頭,有人皺起眉。
誰都能聽出來,這是皇帝的敷衍之語,可偏偏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劉正風咬了咬牙。
“臣……遵旨。”
這兩個字出口,翰林院一眾官員的臉色都垮了。
趙珩冇有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貢舉院專掌春闈、秋闈籌備。”
他抬手,內侍立刻將另一份摺子展開,站在禦階旁宣讀條目。
“凡試卷用紙、考場修繕、考官調配、糊名謄錄、閱卷複覈、發榜磨勘,皆由貢舉院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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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出禮製章程。”
“國子監出經義學官。”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官員入駐,專司巡查與複覈。”
“戶部核銀糧,工部管考舍器具。”
“各司其職,相互簽押,不許一家獨掌。”
一句一句落下,殿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還想出言勸阻的官員們,全聽愣在了原地。
這他媽的……章程都寫好了???
連哪個衙門出人、管哪一段、簽哪一道押,都分得乾乾淨淨???
李若穀站在班列中,眼觀鼻,鼻觀心,一臉平靜。
徐文彥卻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表情。
他太熟悉這味兒了。
分賬、分權、分簽押。
這不就是皇商總行那套賬房規矩換了件官袍?
誰領銀子,誰驗貨,誰記賬,誰最後蓋戳,四個人互相看著。
林川當初說這叫“彆把鑰匙和庫房交給同一個賊”。
當時徐文彥還嫌話粗。
現在放到朝堂上,竟然還挺合適。
劉正風眼皮垂了下去。
翰林院這些年最厲害的地方,不就是獨掌?
從文章品評,到士子名聲,再到考官薦舉,關起門來,外頭誰都插不進手。
如今這扇門,被皇帝當著滿朝文武,一腳踹開。
以後再想關上,怕是難了……
趙珩繼續道:“翰林院中未涉案者,可由三法司覈驗清白後,酌情借調入貢舉院。但有一條——不得單獨掌卷,不得單獨定名次,不得經手本籍士子試卷。”
翰林院一名侍讀忍不住出列:“陛下,若不許翰林官掌卷,天下文章高下,誰來評定?”
趙珩看著他:“天下文章,隻有翰林看得懂?”
那侍讀表情一噎,悻悻地低下頭。
殿尾不知誰輕咳了一聲,很快收住。
趙珩冇理會這些小動靜,繼續道:“國子監有博士、助教,各地書院有山長、學官,朝中六部,也不乏進士出身的官員,難道這些人讀了半輩子書,連文章好壞都分不出來?”
那侍讀硬著頭皮道:“可翰林院曆來掌文衡,最熟章程。”
“熟章程,是好事。”
趙珩點點頭,
“熟到能在墨痕、卷尾、空格裡做暗記,也是本事。”
那侍讀臉色一白,不敢再辯,退了回去。
趙珩根本不在意他們的反應,接著道:
“朕聽說,地方修橋鋪路,若一人買料,一人驗料,一人記賬,一人發工錢,貪墨便少些。若買料、驗料、記賬、發錢都是同一人,橋還冇修,銀子先過河了。”
工部幾名官員齊刷刷點頭。
這話粗是粗了些,可太懂行了。
“科舉也是一樣。”
趙珩環視眾人,朗聲道,
“出題者,不閱卷。”
“閱卷者,不知名。”
“複覈者,不定榜。”
“監臨者,不碰卷。”
“銀錢歸戶部核,器具歸工部驗,試卷流轉由貢舉院登記,三法司全程留檔。”
他停了停,視線壓過滿殿官員。
“誰敢越線,按科場舞弊同罪論處。”
話音落下,劉正風的身體陡然晃了一晃。
果然,果然,果然……
這熟悉的手法,這熟悉的套路,這一整套嚴絲合縫的新規矩……
明明是他執黑子先行的一盤好棋,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耳畔,繼續響起趙珩的聲音——
“禮部三日內擬出貢舉院初章……”
“三法司即刻查封翰林院謄錄房、封卷庫、曆年科場名冊。”
“誰阻攔,先拿下,再問話。”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