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德庸的身上。
那道身影狼狽而卑微,就像一條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狗。
誰也不知道,這條狗會不會發了瘋,攀咬主人。
每個人都在盯著方德庸,除了劉正風。
他依舊雙手攏在袖中,麵色平靜如常,彷彿天崩地裂都與他無關。
趙珩坐在龍椅上,緩緩開口:
“方德庸,朕問你——錢子淵,怎麼死的?”
方德庸的肩膀劇烈抖了一下。
“回……回陛下……”
“錢子淵……不是病死。”
“是被人害死的。”
話音未落,殿內百官齊齊色變。
就連劉正風的眼角也微微顫了一瞬,目光冷冷地掃了過去。
這一眼落下來,方德庸如墜冰窟,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趙珩麵色不變:“哦?是誰害死的?”
四週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等著方德庸石破天驚的下一句。
劉正風袖中十指緩緩攥緊。
方德庸顫顫巍巍地抬起頭,臉色慘白,顫抖道:
“罪臣……與翰林院侍講江仲明,翰林院檢討武茂才,翰林院前編修趙崇文,四人合謀!”
話音落地。
翰林院班列中,撲通兩聲,接連兩人癱軟在地。
正是江仲明和武茂才。
“方德庸!你血口噴人!”
江仲明臉色漲紅,怒喝出聲,“我什麼時候與你合謀——”
冇等他喊完,早有殿內侍衛衝上前去,刀柄狠狠砸在他的下巴上。
哢的一聲悶響。
江仲明慘叫一聲,口中鮮血噴出,整個人暈死過去。
武茂才直接臉色煞白,驚恐地望向劉正風。
“大人救我……”
這一聲“大人”剛出口,滿殿百官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向劉正風。
劉正風麵色一沉。
武茂才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嘴唇劇烈哆嗦。
可已經晚了。
侍衛第二記刀柄已經砸下。
武茂才兩眼一翻,也被當場拖了出去。
殿中,一片死寂。
劉正風沉默著,隻是袖中指節,已經咯咯作響。
趙珩淡淡道:“繼續。”
方德庸又磕了一個頭。
“罪臣等人……這些年,在科考裡做了手腳。”
殿中的嗡嗡聲驟然大了起來。
科考舞弊?!
這可是重罪中的重罪!
科舉取士是天子選才,社稷根基。誰在科考裡動手腳,那就是在掘朝廷的命根子。
朝堂上立刻就有人變了臉色。
“罪臣在翰林院經手謄抄、覈驗試卷多年,熟知卷冊流轉章程。”
“每逢鄉試之後,試卷糊名謄錄,看似嚴密,實則中間經手之人極多。”
“罪臣等人便利用謄錄時的筆畫頓挫、墨痕輕重、卷尾空格,做下暗記。”
“前後三科,涉及舉人十餘名。”
方德庸嚥了口唾沫,
“錢子淵……去年秋天,不知從哪裡察覺了蹊蹺。”
“他先是發現明德書院有兩名學生文章平平,卻名次異常靠前,又從一名教習那裡聽說,有人私下向士子兜售‘翰林薦卷’。”
“錢山長為人謹慎,冇有立刻聲張,隻私下去找江仲明和武茂才查問。”
“兩人驚恐萬分,連夜與罪臣商議對策。”
“是罪臣買通錢家一名下人……在錢山長的湯藥中摻入了致死之物……”
滿殿,一片死寂。
趙珩繼續問道:“那魏宏呢,為何殺他?”
“魏宏是錢山長弟子,知曉部分內情。罪臣怕他泄露,安排人將其勒死,偽造了自縊現場。”
“那名大夫呢?”
“葛大夫替錢山長診過脈,罪臣怕他從脈象症狀上看出端倪……也滅了口。”
方德庸的腦袋越埋越低。
“三條人命……都是罪臣安排的。”
周圍,嘩然一片。
三條人命,一樁科考大弊,四個翰林院的官員。
還有一個差點被截殺在黑鬆坡的當朝解元。
趙珩靠在龍椅上,目光緩緩移向翰林院班列。
劉正風站在原處,麵色沉肅,袖中的拳頭依舊冇有放鬆。
他抬起眼,看向龍椅上的趙珩,趙珩的目光也剛好落在他臉上。
兩人隔著滿殿文武,目光無聲碰撞。
“劉卿。”趙珩開口了。
劉正風拱起雙手:“臣在。”
“你掌翰林院多年,方德庸所供之事,你可知情?”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劉正風身上。
這問題看著平平淡淡,可聽在眾人的耳朵裡,那就是一根直刺入心的針。
你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而且執掌多年……
知情,那你就是同謀。
不知情,那你就是無能。
“回陛下!”
劉正風冇有猶豫,“臣,不知情。”
“若此人所供屬實,臣身為翰林掌院,禦下不嚴,難辭其咎。”
“臣請陛下嚴查,絕不姑息。”
話說得滴水不漏。
禦下不嚴,主動領了個失察的過,姿態放得夠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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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絕不姑息”,還把自己擺到了鐵麵肅貪的位置上。
進退有據,攻守兼備。
趙珩點了點頭。
“那依劉卿之見——此案,該如何處置?”
劉正風拱手道:
“此案涉科考重弊,牽連翰林院在職官員,案情重大,非一衙一署可獨斷。”
“臣請陛下下旨——三法司會審,秉公處置。”
三法司會審。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聯審,這是大乾處置重案的最高規格。
殿中不少人都在點頭。
這個提法合情合理,不偏袒,不姑息。
趙珩也點了點頭:“三法司會審,朕準了。”
劉正風拱手謝恩。
然而趙珩的下一句話,讓他心口猛地一沉。
“不過——”趙珩繼續道,“朕倒有個疑問,想請諸卿一同議一議。”
滿殿百官紛紛豎起了耳朵。
“方德庸供稱,他利用翰林院謄抄、覈驗試卷之便做的手腳。”
趙珩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德庸,
“也就是說,他鑽的空子,就在翰林院日常經手科考事務的流程當中。”
劉正風的眼皮跳了一下。
“朕再想遠一步。方德庸做了三科,涉及十餘名舉人。三科,就是六年,這六年裡頭,翰林院自己的覈驗流程冇查出來,外麵的都察院也冇查出來,最後還是一個地方書院的山長偶然撞破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好幾個精明的官員已經嗅出了味道。
趙珩繼續道:“翰林院掌科考之典試,掌各地學官之考覈薦舉,掌試卷之謄抄覈驗。這些權責,本是朝廷托付的國之重器。可如今,重器之中出了蛀蟲,蛀了六年都冇人發覺。”
“朕就想問一句——”
“明年春闈,該當如何?”
轟!
這句話落下,翰林院班列中,好幾個人臉色驟然慘白。
劉正風猛地抬頭。
其餘百官,也終於反應過來。
陛下不是隻要查案。
陛下是要藉此案,動翰林院的根!
收權。
收掉翰林院獨掌科考典試的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