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王承泰身子往後一靠,“那張大栓的供詞你怎麼解釋?”
“張大栓那個供詞是假的。”
“人家親口畫了押,手印也按了。”
“他是被人指使的。”
王承泰眉毛一動:“被誰指使?”
“王啟明。”
旁邊師爺的筆停了一下,趕緊接著寫。
王承泰盯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講。
“文廟那晚撕狀紙打人,都是王啟明安排好的。”錢承禮說道,“張大栓確實是我錢家的家丁,但他動手根本不是我的意思,是王啟明讓他帶頭去鬨的,當晚就反咬我說弑父——大人您不覺得這也太巧了嗎?”
王承泰握著驚堂木,慢慢摩挲著。
廢話,這當然巧了,老子能看不出來?
“再說那個萬春堂的賬簿。”
錢承禮想往前走半步,被衙役拽了一把,
“上麵那個什麼化名,根本不是學生的字跡。大人您可以找人來驗。學生寫了二十年的字,一筆一劃都是有據可查的。”
“還有彆的嗎?”
“還有一條。”錢承禮盯著王承泰,“大人您說我弑父,說我往家父的湯藥裡麵下了砒石。那好,學生懇請大人下令——開棺驗屍。”
這話說出口,大堂頓時安靜了下來。
王承泰差點破口大罵出聲
前兩天你可是拿命在攔著不讓人動你爹的棺材,恨不得把沈懷璧從盛州城趕出去纔好。
現在倒好,你自己提開棺了?
錢承禮道:“事到如今,學生自己也想搞明白,家父到底怎麼走的。”
王承泰在肚子裡歎了一口氣。
行吧,從死活不讓碰,到自己主動要把棺材蓋子掀開來看看——
這被逼急了的兔子,確實敢咬人啊。
“你講的這些東西,本官都記下了。張大栓的供詞是不是編的,萬春堂的賬簿是不是栽贓,本官自然會覈實。現在本官再問你——你剛纔說王啟明指使張大栓,可有什麼憑據?”
錢承禮怔了一下。
這就是他最大的問題了——他拿不出憑據來。
他有的隻是自己的判斷。王啟明出現的時間太巧,家丁動手的節奏太準,張大栓攀咬的速度也太快。這些事情連起來一看,太明顯。
但是“太明顯”這個東西不能當證據。
王承泰也看出來他答不上來,冇有追問,隻是擺擺手:“本官會傳王啟明來問話。你要是還有彆的證據,隨時遞上來就是。”
錢承禮咬了一下牙。
他沉默了兩息的時間,突然把頭抬了起來。
“大人,學生另外還有冤情。”
王承泰眉頭一皺。
“學生要告護國公府!”
大堂裡麵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兩邊站著的衙役齊刷刷都看過來,師爺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顫了兩顫,冇敢落下去。
王承泰的臉沉了下來。
“大膽!”
“你一個正在受審的人,在公堂上麵反告朝廷超品勳貴,你曉不曉得你在說什麼東西?”
“學生曉得。”
錢承禮不卑不亢道,“家父在靖安城的校場上被人當眾折辱,回來以後就病倒,當天晚上就冇了,這是被人活活逼死的——”
“夠了!”
王承泰把驚堂木一拍。
啪一聲,把錢承禮後麵的話全給拍了回去。
“本官跟你說三條道理。”
王承泰手指豎起來。
“頭一條,這裡是府衙,你要告護國公府,走禦史台,走通政司,大理寺,哪條路都行,但不是在我這個大堂上。”
“第二條,你現在是被告不是原告。要在堂上反告,得另外遞狀紙,不是嘴上說一句話就能算的。”
“第三條——”
王承泰看著他,“你弑父的嫌疑都還冇洗清,就想告護國公?先把你自己身上的事弄明白了,再來跟本官提彆的。”
錢承禮的臉漲得通紅。
他知道王承泰說的這些都冇錯,可是現在父親死了,又有人誣告他殺父,不去告護國公府的話,那不就等於白白冤死?
“關於護國公府這個事情,本官這裡無權受理,駁回。但你說你是被人栽贓陷害的,這一條本官可以接。來人,把——”
咚!
王承泰的話被鼓聲蓋住了。
咚咚咚咚咚——
府衙外的登聞鼓,突然響了起來。
那鼓聲又沉又急,一下接一下,穿過前麵的照壁,越過中間的甬道,震得大堂正當中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都在微微顫抖。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大乾律法規定,登聞鼓隻有重大冤情放可以敲。
一旦敲響,主官必須當堂受理。
這是太祖爺當年定下來的鐵規矩,白紙黑字寫在《大乾會典》的第一卷裡頭的。
違者,摘帽去職,永不敘用。
“誰在擊鼓?”
差役小跑著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稟大人……是沈解元。”
王承泰右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吧……今天到底什麼日子?閻王爺那邊開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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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師爺。
師爺已經縮起了脖子,低著頭裝模作樣地翻卷宗。
“他告什麼?”
“說是有重大命案的冤情,請大人升堂受理。”
王承泰坐在椅子上麵,一動也不動。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彆接彆接!找個什麼藉口!正在審案子呢,改天再來吧!
但是鼓已經響了啊。
太祖爺定的規矩,哪個敢不接?
“……帶進來。”
大堂正門,從外頭推開,沈懷璧走了進來。
他在文廟前麵跪了差不多有十三四個時辰,膝蓋那塊已經被血浸透了,走路的時候步子有些僵。不過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
他兩隻手捧著一份狀紙,舉在前麵,規規矩矩。
走到堂正中間的位置,先朝上麵行了一個禮。
然後眼光偏了一下,落到旁邊站著的錢承禮身上。
兩人對視一眼。
錢承禮渾身都繃緊了。他看著這個被自己親手趕出大門的師弟,嘴唇顫抖了幾下。
沈懷璧在他身上看了一眼,然後轉過去,麵對王承泰。
“大人,學生沈懷璧,永和二十五年盛州鄉試解元。”
他把狀紙舉起來呈上去,差役上前接過,轉身遞到案上。
“學生以功名擔保,具狀控告翰林院編修方德庸,雇凶殺人。”
這話一說出來,旁邊的錢承禮整個人一僵。
王承泰把狀紙展開。
“數日之前,學生收到一封書信,約學生前往城外十裡亭。學生行至黑鬆坡路段的時候,遭到六名刺客伏殺。學生僥倖逃脫,事後經查明——”
“那封書信係偽造。設局騙學生出城的人,是一個叫顧老六的江湖亡命之徒。顧老六供述說,他受翰林院編修方德庸的指使,拿了重金,雇傭死士,預謀要殺害學生。”
“另外,學生的恩師錢子淵、同門師兄魏宏、城南大夫葛文清,三個人在兩天之內接連暴亡,死因均有很大的疑點。學生有理由相信,這三樁命案和方德庸截殺學生這件事,有密切關聯。”
他停了一瞬。
“懇請大人受理立案,拘傳方德庸到案,追查命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