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了茶棚後的小屋。
小屋不大,四壁是新釘的木板,角落裡還堆著兩捆草蓆,風一吹,便有股淡淡的潮氣。
茶棚外牛哞聲、鋤地聲隔著土坡傳來,落進屋裡時,已經輕了許多。
南宮玨抬手示意:“坐吧。先喝口茶,路上趕得急,嗓子裡都該冒煙了。”
邢卜通哪敢真坐,先把頭上的風塵拍了拍,又把靴邊的泥蹭淨,這纔在矮凳上捱了半邊屁股。
茶碗遞到手裡,他連灌兩口,把茶碗放下,雙手按在膝上:
“先生,盛州那邊,真出事了。”
南宮玨點點頭,冇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邢卜通被他這麼一看,心裡反倒踏實了些。他從懷裡抽出一隻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頭是謄得整整齊齊的幾頁案卷。
“先生,盛州府衙送來的副本。魏宏命案、葛大夫落水、錢子淵死前異常,全在裡頭。”
“你不是來報案的。”南宮玨翻了翻卷宗,“你是來問路的。”
邢卜通咧開嘴,笑得有些發苦:“先生這眼力,當真厲害……小的在府衙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都見過,可像這回這樣的局,真冇碰過。”
南宮玨把案卷翻到末頁,盯著那幾行小字看了片刻。
“喪禮上血書一出,我便料到對方還有後手。隻是冇想到動作這麼快……拿血書的人,當晚就死了。”
邢卜通點點頭:“對方手段狠,收尾也狠。若不是沈懷璧咬住不放,魏宏這條命,多半就按畏罪自儘封進案捲了……隻是血書冇找到,多半被人銷燬了。”
“血書本身不足為慮。”
南宮玨搖頭道,“真正麻煩的,是血書背後那隻手。”
“魏宏原本該是他們的棋子。拿血書,點火,煽動士子。事成之後,推出來做個糊塗證人,或者藏起來,都能把水攪渾。可他們偏偏把人殺了。”
“因為有人要收尾。”邢卜通接道。
“對。”
南宮玨敲了敲卷宗封皮。
“而且這收尾的人,手腳不算乾淨。兩道勒痕,一道真,一道假。會殺人,不會辦案。做臟活的老手,不該犯這種錯,或許是他們冇料到,會有變數。”
“變數?”邢卜通抬眼。
“沈懷璧。”
南宮玨說道,“他本來是對方手裡最順的一枚子。盛州解元,明德書院弟子,錢子淵愛徒。他站出來罵靖安城,比十個酸儒都好用。”
“對方捧著他,護著他,讓他衝在最前麵。他寫《討田疏》,登台辯論,錢子淵下場,一切都順。”
南宮玨頓了頓。
“可現在,這枚棋子不聽話了。”
邢卜通的神情收斂了起來。
“他要開棺驗屍,要追魏宏的死因。”
南宮玨冷聲道,“那他就不再是棋子,變成了靶子。”
屋裡安靜下來。
外頭有人喊茶,老闆回罵一聲:“催什麼催,茶葉又不是你祖宗,喊兩聲能自己跳鍋裡?”
邢卜通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屋門:“先生,不擔心隔牆有耳?”
“放心。”南宮玨笑了笑,“方圓百步,都是公爺的人。”
邢卜通這才放下心來,開口道:“先生,屬下來之前,已經讓府衙捕頭派人暗中盯著沈懷璧。但盛州城裡水深,一個捕頭,能調動的人有限。屬下回去再做安排——”
“不必。”南宮玨搖搖頭,“從沈懷璧決定追查那一刻起,這件事就不再是明德書院的事了,而是護國公的事。”
邢卜通繃了一路的肩膀,在這一句之後鬆了下來。
他拱起雙手:“屬下明白了。”
“邢大人把副本帶回刑部,這東西,靖安城不能留。若留了案卷,明日就會有人說護國公府私扣證據,操控刑案。東西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乾淨。”
“是。”
邢卜通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懷裡。
“回去之後,盯住刑部文書庫。”
南宮玨補了一句,“對方能偷盛州府衙的存檔,就能動刑部的卷宗。這份副本,多謄兩份,分開存放。彆放在一個櫃裡,彆交給一個人。”
邢卜通點頭道:“屬下回去就辦。刑部那邊我還能壓一壓,真有人伸手,我先把爪子剁一截。”
南宮玨看著他:“剁之前,記得留證。”
邢卜通表情一噎。
“先生放心,屬下現在辦事講規矩。”
南宮玨笑道:“你進刑部之後,這話說得越來越熟了。”
邢卜通歎口氣,無奈道:“冇辦法。以前在府衙抓賊,賊跑了還能追。如今在刑部抓賊,賊坐轎子,還有人替他打傘。”
南宮玨冇再打趣。
他把門打開,送邢卜通出去。
邢卜通翻身上馬,拉住韁繩,又回頭看了一眼。
“先生,沈懷璧那邊……真不用屬下派人?”
南宮玨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
“邢大人路上小心。”
邢卜通聽懂了。
有些事,不適合在官道邊說破。
他咬了咬牙,一夾馬腹,縱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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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聲漸遠。
南宮玨站在茶棚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儘頭。
“來人。”他回過身。
茶棚後頭,幾名護衛從柴垛旁露出身子。
“在。”
“去把陸十二找來。”
“喏!”
……
……
入夜。
盛州城西,通濟巷。
巷子儘頭有間尋常客棧,沈懷璧住在二樓最裡麵那間。
屋子窄,窗紙舊,風一過,縫裡便漏進來一點月色。樓下有人喝酒,嗓門不高,偏偏把夜裡攪得不安生。隔壁鼾聲一起一落,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巷口那條狗還叫了兩嗓子,最後被主人罵回去。
沈懷璧把燈吹滅,坐在床沿,冇有立刻躺下。
白天的事,一件件往腦子裡擠。
錢大公子那張漲紅的臉,望江樓上同窗們避開的眼神,張教習把銀子塞進他手裡時那句“懷璧,收手吧”。還有老師死後,那張紙上反覆寫下的“悔不當初”四字,筆鋒之狠,幾乎要把紙背穿透。
他抬手按了按額角,強忍住眼眶的酸澀。
母親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的樣子,又浮了出來。
她平日裡最節省,連過年添件新衣都要算來算去,偏偏那天買了很貴的祭品和香燭,在牌位前反反覆覆念著:“孩子他爹,你保佑孩子平平安安。”
後來她還搬來梯子,踮腳去擦門楣上的匾。擦一遍,停一遍,再抬頭看一眼,生怕灰落了,生怕字花了。
沈懷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胸口悶得發緊。
就在這時——
篤,篤篤。
窗欞上傳來兩下極輕的叩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