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翰林院,值房。
劉正風早朝散班歸來,邁入門檻,便瞧見屋內兩個身影。
一個矮胖,一個精瘦。
矮胖的伏在地上,渾身發顫,汗水已經把後頸洇濕了一大片。精瘦的姿態好些,躬身立在側旁,可表情緊張,顯然也冇比那矮胖的鎮定多少。
劉正風掃了一眼,什麼也冇問。
他徑直繞到案後坐下,先拿起桌上一盞茶,揭開蓋子,呷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擱回原處,麵色如常,拿起硃筆在一份公文上圈了兩處——是今早朝會上議過的禮部奏本,要補個回批。
圈完了,他擱下筆,把奏本推到案角。
矮胖官員跪在地上,膝蓋骨針紮似的疼。可上頭那位不開口,他連換個姿勢都不敢。
劉正風終於抬起眼皮。
“說。”
矮胖官員渾身一顫,結巴道:
“大人,小、小的……事情辦砸了。”
劉正風默不作聲,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手下人做、做事太糙……勒痕冇清理乾淨,讓人看出了破綻。”
矮胖官員嚥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低。
“盛州府衙連夜派了捕頭帶著仵作驗屍,當場敲定了他殺。”
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劉正風的目光陰沉了下來。
矮胖官員覺察到頭頂那道目光的分量,額頭幾乎貼到了地上,慌忙找補道:“不過血書已經徹底銷燬了,按理查不出任何線索……”
“按理?”劉正風冷聲道。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矮胖官員連連叩首,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劉正風厭惡地皺起了眉頭,視線轉向一旁躬身侍立的精瘦男人。
翰林院編修,周繼。
“周繼,你說。”
周繼上前半步,拱手回話:“大人,明德書院那邊的沈懷璧,似乎有所懷疑。”
“他不光死死咬住魏宏的命案不放,還疑心錢子淵的死因有異。今日一大早,此人去了錢府,當麵懇請錢大公子準許開棺驗屍。”
劉正風叩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頓了一下。
“哦?”
“錢大公子震怒。”周繼繼續道,“當眾斥責他不敬恩師、有辱師門,怒罵了足足半炷香,直接將人趕出了錢府,不少人都瞧見了。”
趴在地上的矮胖官員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寸。
劉正風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沈懷璧……”
他低低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放下茶盞,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
“去年秋闈,他的卷子排第幾?”
周繼微微一怔。
劉正風問得平淡,但他在這位大人身邊待了這麼多年,聽得出來意思。
“盛州解元,頭名。”
周繼斟酌著措辭,“大人去年親閱他的卷子,那篇《論藩鎮與王化》——”
“不用提醒。”
劉正風靠回椅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來了。
一千三百份考卷裡,那份卷子是他挑出來單獨放到案頭的。通篇不援經、不堆典,開篇直切太祖建國,條分縷析把藩鎮坐大的根由一層層剝了個乾淨。
他當時在卷頭批了四個字。
筆力老到。
“此番盛州士子聚眾發難,便是沈懷璧領的頭。”周繼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討田疏》由他主筆,校場辯論也是他率先登台。隻是冇辯過南宮玨,最終落了下風。”
劉正風嗯了一聲。
“林川手底下,倒是藏了不少能人。南宮玨此人,連李若穀都讚不絕口,確非等閒之輩。”
周繼低頭稱是。
“棋局要一步步走。”
劉正風說道,“沈懷璧追不追查,眼下不是要緊事。把錢家穩住,隻要錢家不鬆口,棺木就開不了。冇有開棺,就冇有實證,他一個解元,翻不了天。”
“再等幾日。各地書院的文章已經開始傳抄了。盛州、杭州、揚州……等這幾處的聲勢徹底鋪開,滿城士子群情激憤,靖安城就算想不理會,也由不得他們。”
周繼聽得仔細,微微點頭。
“輿論向來如此。”
劉正風端起茶盞,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一人之言是妄語,千人同詞便是公論。等到天下讀書人都認定,是護國公府逼死了錢子淵——”
他輕輕吹了吹茶麪上的浮沫。
“屆時就算沈懷璧掘地三尺查出什麼來,又能如何?百口莫辯這四個字,可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千百張嘴,一人一口唾沫,活活把人淹死。”
屋裡靜了片刻。
周繼躬身拱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大人,可府衙那邊終歸是個隱患。”
“嗯?”
“案卷已立,仵作的驗屍文書白紙黑字存了檔。雖說官府暫時不深查,可這樁案子隻要掛在刑房的簿子上,就是一根刺。將來若有人翻舊賬……”
劉正風點點頭,思忖片刻。
“王知府在盛州任了三年,深諳朝堂分寸,最懂什麼事可查、什麼事該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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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下茶盞。
“過兩日,我遞帖子邀他品個茶。他是聰明人,話不必挑明,自有分寸。”
“是。”
周繼應聲行禮,猶豫再三,又開了口。
“大人,下官還有一事拿不準。”
“講。”
“萬一沈懷璧執意不肯收手呢?”
他輕聲道,“錢家今日雖把他擋了回去,但此人的性子……下官從側麵瞭解過,極犟。同窗都說他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拽不回來。當初也是因為這個性子,才讓他挑的頭,誰知道現在……”
周繼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兩分。
“來年春闈在即。若他真豁出畢生功名不要,非要把這樁案子查到水落石出……”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下來。
劉正風叩在案麵上的手指,驟然停住了。
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落在案角那方端硯上。
硯台裡的朱墨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汪暗紅色的血。
去年批完那份卷子之後,他曾說過一句話。
“此子來年春闈,堪當大用。”
大用歸大用。
可用在何處,替誰所用——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選擇了。
如今,沈懷璧做出了選擇。
隻是選錯了方向。
劉正風的目光從硯台上移開,緩緩落到了跪在地上已久的矮胖官員身上。
矮胖官員始終伏地不敢動彈,後背的冷汗涼了一層又一層。他感受到頭頂落下來的那道目光,渾身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這種目光落下來,都有人要倒黴。
“起來。”
矮胖官員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膝蓋勉強站穩,低著頭,不敢看那張案後的臉。
劉正風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也很平靜。
“保險起見,你去把沈懷璧處理了。”
矮胖官員腦袋嗡的一聲,臉上瞬間冇了血色。
他在這位大人手底下辦事多年,做過的陰損勾當不算少,銷過證據,滅過口供,也殺過人。
可沈懷璧不一樣。
“大人!”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他是當朝解元!身負朝廷功名!絕非無名之輩!”
“要是動功名士子,動靜太大,根本瞞不住,一定會捅破天……”
劉正風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茶涼透了。
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矮胖官員身上。
“那你告訴我,留著他,萬一真查出什麼來——”
“會不會捅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