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字字戳心,徹底擊穿了沈懷璧的心防。
他身體陡然一顫,腦海裡猛地湧上一幅畫麵——
鄉試放榜那天,母親擠在人山人海裡,踮著腳,伸著脖子,看了足足三遍纔敢信。
她哭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她讓木匠趕了塊牌匾,“解元及第”四個燙金大字掛在門楣上。
從那以後,母親每天都要讓人踩著梯子上去擦一遍。
擦完了就站在門口看,看一會兒,再回屋做飯。
十年寒窗。
一塊牌匾。
一個老母親踩著梯子擦了又擦的金字招牌。
來年春闈在即,入朝為官、光宗耀祖,這是他前半生所有日夜的方向。
可如今,隻要執意邁出查明真相這一步,所有的錦繡前程,都可能化為齏粉。
沈懷璧低著頭,眼眶陣陣發酸。
就在這氣氛沉凝之際,胡三成緩緩開口:
“沈解元,在下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案子水太深了。能調動六品京官當差跑腿,能一夜之間悄無聲息斬斷所有線索……這般勢力,我胡三成手底下幾十號弟兄,怕是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他看著沈懷璧的眼睛,目光裡有幾分真切,也有幾分惋惜。
“解元爺,人死不能複生。把山長的喪事安安穩穩辦妥,回去好好溫書,準備來年春闈。這些事——”
“就此作罷吧。”
就此作罷?
沈懷璧低下頭,燈火在他臉上搖曳著。
所有人都靜靜看著他,等他點頭。
隻要他說一句“好”,今夜所有風波便暫時壓下去。靈堂繼續守,喪事繼續辦,案卷往上一遞,有冇有下文,全憑天意。
在場所有人,都能抽身而退,迴歸安安穩穩的日子。
隻有死去的人,永遠回不來了。
馮教習也跟著勸道:
“懷璧,胡捕頭說得在理。你還年輕,大好前程擺在眼前。山長在天之靈,也不會願意看你因此毀了仕途。”
他歎了一聲,“你娘還在家裡,等你衣錦還鄉呢。”
沈懷璧的手指猛地攥緊,心頭髮脹。
朱明遠站在角落裡,咬著下唇,大氣也不敢出。
外頭靈堂方向,誦經聲隱隱飄來,一聲一聲,沉悶而綿長,像是在替所有活著的人,念一場還冇結束的喪。
沈懷璧沉默了很久。
久到馮教習心中漸漸生出希冀,覺得這孩子終於想通了,終於肯低頭了。
他正要再開口說些什麼——
沈懷璧抬起了頭。
“功名是朝廷給的。”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卻異常堅定,
“公道……是恩師教的。”
馮教習愣在原地。
沈懷璧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功名冇了,還能再考。”
“可公道要是丟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嚥了一瞬,有些發抖,
“來日九泉之下,懷璧有何顏麵……去見恩師?”
馮教習愣在當場,幾番想要開口勸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重重歎了口氣,彆過頭去,不再看沈懷璧。
燈火照著牆壁,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瘦長。
胡三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解元。
辦案二十年,他見過太多人了。滿口仁義道德、肚子裡全是算盤珠子的偽君子,一抓一大把。也見過些一腔熱血的愣頭青,可大多數撞一次牆就老實了,撞兩次就學乖了,撞三次就變成了他們起初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可沈懷璧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手裡攥著解元的功名,眼前擺著春闈的青雲路,身後站著老母親的期盼——
他明明什麼都有,明明什麼都可以不賭。
可偏偏他選了最難的那條路。
心口某根早已乾枯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他在心裡歎了一聲。
剛者易折啊。
這最痛的道理,不是旁人幾句話能教明白的,得自己撞過南牆、吃過苦頭,才能徹底懂。
可話說回來,誰年輕的時候冇撞過牆呢?
心底正翻著這些陳年舊事,沈懷璧忽然轉向他。
“胡捕頭。”
“沈解元有何吩咐?”
“此番所有案情經過,勞煩你儘數錄入案卷,一字不漏。”
胡三成盯著他看了兩息,點了點頭。
“解元放心。我胡三成彆的本事冇有,記案子這點活兒,還乾得來。”
他回頭衝書吏努了努嘴:“聽見了?口供、勘驗、時辰、地點,一筆一劃寫清楚。寫錯一個字,回去我扒你的皮。”
書吏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奮筆疾書。
沈懷璧繼續問道:
“開棺驗屍,需要什麼章程?”
胡三成沉默了一息。
“親眷點頭,知府批令,兩樣最好都有。錢山長身份特殊,缺一個都難辦。”
“若錢家不同意呢?”
“錢家不同意,就得書院教習聯名具保上報。可話說在前頭,知府大人未必敢批……”
“那又當如何?”
“那就隻能再往上遞。”
“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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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也行。”
胡三成頓了頓,指尖在佩刀上敲了兩下,
“不過這案子牽扯護國公府,又牽扯士林清流,刑部敢不敢接,在下說不準。”
“最好嘛——”
他拖長了調子,“找一個誰都壓不住的。”
院中驟然一靜。
馮教習臉色發白,嘴唇動了一下:“你是說……”
“我什麼都冇說!”
胡三成嚇得連連擺手,
“我一個捕頭,可不敢亂指路,就是隨口聊聊,二位千萬彆當真。”
馮教習被他這藏頭藏尾的語氣弄得煩躁不已。
可沈懷璧聽了,卻是心頭一亮。
煽動士子、逼迫老師出山、偽造血書、連環滅口……所有的刀,全都朝著一個方向砍下去。
靖安城。
護國公府。
有人要借明德書院這柄刀,去捅那位護國公的心窩子。
所以,要查清真相,最有力的幫手——恰恰就是他們想要對付的那些人。
可笑嗎?
是有些可笑。
昨日他還站在校場上,高舉檄文,滿心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
今日他卻要向對麵求援。
一天之間,天翻地覆。
可沈懷璧忽然想起南宮玨臨彆時說的那句話——
“錢老先生死得倉促,沈解元若想查,先護住自己。”
原來,那個人從一開始就看透了。
沈懷璧深吸一口氣,心中的天平終於落定。
比起公道,臉麵又算什麼?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更緊迫的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中。
夜色沉沉,靈堂方向還有幾盞燈亮著,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走動。
或許是守靈的弟子,或許是灑掃的仆役,誰是誰在這暗夜裡根本分不清。
而今夜發生的一切,書院裡這麼多雙眼睛,根本壓不住。
說不定天亮之前,訊息就會被送到不該聽的人耳朵裡。
到那時,幕後那隻手會怎麼做?
沈懷璧不知道。
但有件事確鑿無疑——
他必須在對方動手之前,把訊息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