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璧冇有避開這件事。
“今日靈堂祭奠,魏師兄當眾出示一卷絹布,稱是山長臨終血書。”
胡三成眉梢一動:“血書?”
“是。”沈懷璧道,“隻是那血書疑點很大,文中典故混雜,與山長平日治學習慣不符。後來我也問過魏師兄血書來曆,他未作答。”
胡三成點點頭,問道:“那捲血書現在何處?”
沈懷璧驟然愣在了原地,轉頭看向眾人。
馮教習也怔了一下,隨即看向魏宏的屍身,又看向屋內桌案。
白日魏宏被逼問後,拿著那捲絹布退到人群後頭。後來南宮玨上香,賓客議論,錢家親眷哭喪,書院弟子換香守靈,人人都在那場風波裡打轉,竟無一人留意,那捲血書去了哪裡。
沈懷璧走到書案前,翻開幾頁殘紙,又看向床頭、衣櫃、牆邊竹箱。
冇有。
魏宏懷裡也冇有。
胡三成一揮手:“搜。”
差役們當即動手。
東廂本就不大,幾盞燈一照,角角落落都藏不住。床板掀開,枕芯拆了,書箱倒出來,連魏宏平日裝文章的木匣也被打開。
裡頭都是些策論草稿,幾封往來書信,還有半包冇吃完的蜜餞。
搜了一炷香,仍舊冇有。
那捲血書,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胡三成站在屋中央,嘖嘖兩聲。
“人死了,關鍵物件也丟了,這凶手不光手狠,收尾也利索。”
馮教習眼皮抽了一下:“胡捕頭,案情未明,還請慎言。書院裡死了人,已是大事,若再傳出什麼凶手、滅口之類的話,外頭不知要編成什麼樣。”
胡三成抬頭看他。
“先生,我吃府衙這碗飯二十年,見過上吊,也見過把人勒死再吊上去的。魏宏這條命,不是自己交出去的。”
馮教習後頭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
胡三成又說道:“書院要清名,府衙要命案真相,兩邊不衝突。把真相查明,清名才站得住。若壓著不查,那才叫把明德書院往泥裡按。”
這話說的直白,馮教習也不好說什麼,點了點頭。
沈懷璧看了胡三成一眼,倒是生出幾分意外。這個捕頭說話糙,可理不糙。市井裡滾出來的人,比某些滿口禮法的人明白多了。
胡三成轉頭看向幾名弟子。
“你們白日可都見過那捲血書?”
幾人互相看了看,陸續點頭。
“見過。”
“當時魏師兄舉得很高,靈堂裡不少人都看到了。”
胡三成又問:“內容還記得嗎?”
這下幾人都冇立刻開口。
那東西太犯忌諱。
尤其裡頭牽扯護國公,牽扯朝廷,牽扯“國賊”二字。白日群情洶洶時,眾人隻顧悲憤。眼下府衙捕頭站在麵前,再讓他們複述,膽子便有些縮了。
胡三成看出他們顧慮,沉聲道:“這是口供。你們照實說,官府照實記。誰添字,誰漏字,將來都要擔責。”
沈懷璧點了一個年紀稍長、記性最好的師弟。
“陳師弟,你來背。”
那弟子猶豫了一下,看向馮教習。
馮教習閉了閉眼,歎了口氣:“背吧。”
陳師弟這才向前半步。
他手裡還攥著孝帶,掌心全是汗。
先是磕絆了兩個字,後頭便慢慢順了起來——
“老夫畢生所學,皆為匡扶社稷,守正辟邪。今遇國賊林川之爪牙……”
屋內越聽越冷。
書吏寫到“國賊林川”四字時,筆尖一頓,抬頭看了胡三成一眼。
胡三成臉上的那點散漫也收了回去。
他在府衙混了二十年,什麼潑皮賴賬、鄰裡鬥毆、賭坊砍人都見過。可“國賊”兩個字,不能亂碰。
碰錯了,是要掉腦袋的。
陳師弟咬著牙,越背越慢。
當“林川不死,大乾必亡”這句悖逆之言入耳,胡三成的臉色也徹底黑了下來。
“這是錢山長寫的?”
眾人愣了愣,冇有人敢回答。
沈懷璧搖搖頭:“不是,血書是假的。”
胡三成看向他:“沈解元憑什麼斷定?”
沈懷璧一滯。
此事若細說,便要提南宮玨在靈堂當眾破局。
他還冇斟酌好措辭,馮教習先上前一步。
“胡捕頭,山長治學嚴謹,平生最忌混引典籍。那血書開篇‘匡扶社稷,守正辟邪’八字,前者可入國史策論,後者卻屬道門箴言註疏。儒門絕筆,留給天下士子看的文字,山長斷不會如此雜糅。”
胡三成聽得皺眉。
他不讀這些經義,可辦案講痕跡。
文字,也是痕跡。
馮教習又道:“山長授課時,學生引錯一字,輕則罰抄,重則逐出講堂。這樣的人,臨終絕筆反犯這等低錯,說不通。”
胡三成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這血書不是錢山長寫的。”
“十有**不是。”馮教習點頭道。
胡三成看了他一眼:“先生,府衙裡辦案,不興十有**。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中間那些虛的,寫進案卷裡,知府大人看了要罵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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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教習被噎了一下,偏偏反駁不得,隻能道:“以山長生前行文習慣推斷,此物必有問題。”
“死者魏宏,白日拿出一卷所謂血書。血書裡罵護國公府,措辭犯忌,且有偽造之嫌。到了夜裡,魏宏被人勒死,又掛到梁上,做成自儘。如今,那捲血書也冇了。”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屋內眾人。
“諸位讀書人講文脈,我胡三成是個粗胚,隻講案脈。案脈走到這裡,基本上能斷定,案子另有隱情。”
馮教習聽得頭皮發緊,低聲提醒:“胡捕頭,慎言。”
“我慎著呢。”
胡三成把腰間佩刀往上提了提,
“此案冇那麼簡單。魏宏死了,血書又失蹤,二者多半相連。那血書內容,借錢山長之名,攀咬護國公府,分量又實在太重,普通書生可冇這個膽子。”
馮教習臉色難看起來:“胡捕頭的意思是,魏宏背後有人?”
“我冇這麼說。”
胡三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這張嘴吃的是官飯,不能亂噴。可辦案二十年,有些味兒,一進屋就聞得出來。”
胡三成轉身問書吏:“方纔說的那些,都記下了嗎?”
書吏點點頭:“記下了。”
“那就再記一條。”胡三成看向眾人,“血書失蹤前,最後經手之人,乃死者魏宏。血書真偽未定,但疑點甚重,魏宏未交代來曆,便於當夜遇害。此處,列為重疑。”
“但因為內容攀咬護國公府,這個案子,得上報。”
馮教習一聽,頓時急了:“胡捕頭,這兩件事未必有關聯。茲事重大,若傳開,對書院……”
胡三成擺擺手,突然岔開話題。
“你們山長的死……是怎麼回事?”
眾人皆是一愣。
沈懷璧卻是猛地抬起頭,眼中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