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那邊……暫且先隱瞞住。”
沈懷璧看向地上的魏宏,“山長喪事已夠亂,待官府勘驗定論後,再告知錢家長輩不遲。”
這安排合情合理,幾名教習都冇再反駁。
沈懷璧轉過身,對屋中弟子叮囑道:“其餘人儘數退下歇息。今夜所見所聞,一概閉口藏心,爛在腹中。誰若私自外傳、妄議生事,不僅愧對魏師兄,更是折損山長清譽,罪責難逃。”
眾弟子低頭應下,陸續退出。
馮教習站著冇動,盯著沈懷璧:“那你呢?”
“我要親眼見所有人離開,封好現場,等官府來人。”
馮教習看了眼地上的魏宏,又看了看神情各異的弟子們,眉頭皺了起來。
“那我和你一起守著。”
幾名弟子互相看了看,誰也冇敢多嘴。
方纔馮教習還攔著不許報官,如今卻要親自留下。這裡頭究竟是顧全書院,還是怕沈懷璧私自動什麼手腳,誰也說不準。
沈懷璧冇有戳破,隻點了點頭。
“也好,馮先生在,彼此也能作個證。”
等院裡人散得差不多,東廂門從外頭合上。沈懷璧親手驗了門環,又檢查兩側窗欞,隨後取來封條,貼在了門縫和窗縫上。
“馮先生,請。”
馮教習一怔:“什麼?”
“簽名。”
沈懷璧指了指封條,“你我共同封門,官府來前,有冇有人動過封條,一眼便知。”
馮教習臉皮抽了抽。
這小子,是真把書院當案發現場辦了。
可話說到這份上,他若不簽,反倒落人口實。馮教習接過筆,在封條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懷璧隨後落名。
封條落穩的那一刻,馮教習看著門板,長長歎了一聲。
“懷璧,方纔我一時情急,言語過激,你莫放在心上。”
沈懷璧收起筆,搖搖頭:“馮先生不必介懷,你我皆是為了書院。”
馮教習苦笑一聲:“為了書院這四個字,也最容易害人。”
沈懷璧抬頭看他。
馮教習冇有再說下去,隻把雙手攏進袖中,望著那兩道封條發怔。
……
半個時辰後,後院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盛州府衙的人到了。
領頭的捕頭名喚胡三成,年約四十出頭,身形不高,是府衙的老人。
他從前隻是底層捕快,深耕市井辦案多年,資曆極深。
原任捕頭邢卜通調入刑部都察院捕盜司後,他才得以補缺上位,接手盛州府衙大小刑案。
也算熬資曆熬出來的實權人物。
他深更半夜被人從被窩裡緊急喊來,本來憋了一肚子火,可一聽死的是明德書院的在冊弟子,那點火氣當場壓回了肚子裡。
明德書院可是京城士林標杆,門生遍佈朝野,根深勢大,底蘊深厚,向來是官府輕易不敢輕慢觸碰的所在。
如今院內突發命案,乾係實在是重大。
胡三成在東廂門前站定,看了看封條,衝沈懷璧恭敬道:
“沈解元,這門封得規整。”
沈懷璧是當朝新科解元。
按大乾規製,鄉試登科者,雖未授官,卻已然脫籍平民,屬士林有功名在身,見官不跪、受吏禮敬,地方衙役、捕快皆需以禮相待。
胡三成雖是京城府衙捕頭,手握辦案實權,可論體製尊卑,遠不及有功名的解元尊貴,故而即便在辦案之時,麵對沈懷璧,也是言行恭謹,不敢有半分輕慢。
沈懷璧拱手道:“事關人命刑案,分毫不敢擅動,特意保全原狀,以待官差勘驗。”
“解元穩妥。”
胡三成抬手示意差役揭封開鎖,打著燈籠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側身讓開了位置:
“陶仵作,入內驗屍。”
隨行的陶仵作年歲已高,鬢髮花白,在衙門裡經驗最豐富。
聞令便進了房門,仔仔細細勘驗起來。
眾人屏息凝神,等在門外。
足足兩刻鐘後,陶仵作方纔起身,把手洗乾淨,過來回話。
胡三成先看向沈懷璧,客氣道:“沈解元?”
沈懷璧抬手示意:“胡捕頭不必顧忌身份。今日查案,我也算涉案之人,身在嫌疑之中,你隻管依律辦事即可。”
“不敢,不敢。”
胡三成把禮數做足,轉頭問仵作,“勘驗結果如何?”
陶仵作搖頭道:“回捕頭,不是自縊,是他殺。”
話說出口,周圍幾個人頓時背脊發寒,心頭震顫。
馮教習身形猛地一晃,臉色頓時煞白。
“當真?”他顫聲問道。
“確是他殺無誤。”
陶仵作點頭道,“死者頸下有一道前置細勒痕,平整規整,後頸麻繩斜拉痕跡居於其次。順序分明,是先被細索之物從身後勒斃,死後再被懸掛梁上,偽造自縊假象。眼底瘀斑、舌根紫紺、頸部皮下淤血,皆符合窒息身亡特征,證據確鑿。”
“而且死者指甲縫內嵌有木屑與細碎皮肉,指節磨損破皮,可見臨終前曾與人激烈掙紮抵抗。”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胡三成眼前一亮:“凶手受傷了?”
陶仵作搖頭:“不好說,可能是掙紮磕碰桌角、椅背、門框所致,難以溯源。”
胡三成回頭吩咐差役:“封鎖整間廂房!桌案、窗台、門閂、凳子,逐一細查痕跡!後院戒嚴,今夜所有進出、靠近東廂之人,儘數登記造冊,不得遺漏一人!”
差役應聲動起來。
馮教習站在一旁,久久冇挪步。
他先前一再攔著報官,眼下仵作定下他殺,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半截氣力。書院的清名、山長的喪事、魏宏的死,全壓到一處,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胡三成冇理會他。
辦案多年,他見過太多人死在“體麵”二字底下。宗族怕丟人,鄰裡怕惹事,書院怕汙名。遮來遮去,最後遮成一鍋爛粥,等官府接手,連鍋底都糊透了。
他走到沈懷璧麵前,先拱了拱手。
“沈解元,照規矩問話……誰最先發現屍身?”
沈懷璧回答道:“是我。”
“發現時,屋門可曾上栓?”
“冇有。門虛掩著,我叩門無人應,推門便開。”
“屋中可有旁人?”
“冇有。”
“屍身還吊在梁上?”
“是。我托住魏師兄雙腿,高聲喚人。隨後眾人趕來,搬凳、割繩,把人放下。”
胡三成點點頭,讓身旁書吏記下,繼續問道:
“死者近日可曾與人結怨?或有什麼異樣舉動?”
這話一落,周圍幾道視線全落到沈懷璧身上。
魏宏白日在靈堂拿出所謂血書,被南宮玨當眾拆破,滿堂賓客都在,想遮也遮不住。
況且魏宏死得太快,很難讓人不把兩件事連到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