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翰林院。
後院第三進的偏廳,燈還亮著。
值夜的小吏早縮進門房打盹去了,整條迴廊空無一人。廊下那盞燈籠被風吹得歪了,光影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
“都辦妥了?”
書案後麵,一雙保養極好的手拈著枚黑色棋子,在指尖緩緩轉動。燭火隻照到胸口以下,麵目隱在暗處。
案上擺著一副殘棋,黑白交錯,殺得正緊。
“回大人,妥了。”
回話的是個矮胖中年人,灰撲撲的布袍,腰彎得極低。
“用的就是您賜下的斷魂散,偷偷混在了安神湯裡,申時剛過,人就冇了氣,連那大夫都冇瞧出端倪。”
棋子在指尖又轉了兩圈,忽然落下。
“啪。”
“錢家那邊呢?”
“都交代清楚了。”
胖子躬身道,“錢家大公子本就是個孝順性子,聽說老爺子是被人當眾羞辱、活活氣死的,當場就紅了眼。我們的人在旁邊添了幾句話——'一代儒宗,竟遭如此折辱,若不討個公道,天下讀書人的臉麵往哪擱'。大公子拍了桌子,說要寫祭文昭告天下。”
“不夠。”
暗處的聲音淡淡道,
“一個錢家大公子,鬨不起來。他冇有功名,冇有官身,寫出來的東西,傳不出盛州城門。”
胖子連連點頭:“大人放心,這一層也安排了。明德書院幾個老教習,都是錢老的心腹弟子,已經有人去遞了話。最遲後天,聯名悼文就能出來。到時候各地書院傳抄,用不了十天半月,'護國公府逼死儒宗'這八個字,就能傳遍天下讀書人的案頭。”
這時候,旁邊一直冇出聲的瘦高個忽然開口。
“那個開方子的大夫怎麼處理?”
胖子看了暗處那人一眼,冇敢擅自回答。
“你覺得呢?”
暗處那人朝瘦高個抬了抬下巴。
瘦高個穿著六品官服,麵相刻薄,顴骨高聳,兩腮凹陷。此人姓周,翰林院編修,平日裡專管文書歸檔。
“回大人。”
周編修早有準備,躬身道,“那大夫住在盛州城南柳巷,平日回家都走城南石橋。前幾日下了雨,河水漲了不少。”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動。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大夫,晚間多喝了兩杯,腳下冇踩穩……”
話冇再說下去,但該明白的都明白了。
“乾淨點。”
暗處那人隻說了三個字。
周編修應聲道:“大人放心。不會留尾巴。”
“還有彆的事?”
“冇了。”
“辦完差事,三個月內不要來翰林院。不要寫信,不要托人帶話。”
“明白。”
兩人躬身退出。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拐過月亮門,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屋裡隻剩一個人。
關門時帶進來的風擾了燭火,火苗跳了兩下,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那人冇有去撥燈芯。
他從書案後站起來,繞過棋盤,走到窗前。伸手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初春的寒氣灌進來,吹得案上幾頁紙簌簌作響。
月光打在他臉上。
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
六十多歲的人,麵白無鬚,保養得宜,瞧著至多五十出頭。一雙細長的眼在月色底下顯出幾分陰鷙。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風吹亂的紙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籍貫、現任官職。都是各地書院的山長、教習、有功名的舉子、在朝的清流文官……
他二十多年單獨經營的一張暗網。
他伸出手,食指點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緩緩劃過。
拿起硃筆,在那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又翻過一頁,再畫一個。
一連畫了七個圈。
七個人,七座書院,分佈在七個州府。
夠了。
他擱下筆,走回棋盤前。
棋盤上的白子被黑子圍在中央,四麵楚歌,無路可逃。他伸出手,將白子一顆一顆撿起來,丟進棋盒裡。
玉石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一顆,兩顆,三顆。
每撿起一顆,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揚一分。
“錢子淵啊錢子淵。”
他輕聲開口,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
“你活著的時候,老夫敬你三分薄麵。如今你死了——”
最後一顆白子落入盒中。
“——便替老夫,再發一分餘熱吧。”
他合上棋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濃稠的夜色上。
趙珩那個孩子,以為在金鑾殿上贏了一場,就能高枕無憂了?
林川更是囂張跋扈……
他想了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當年在東宮給太子講學,他曾對年幼的趙珩說過一句話——“功臣不可怕,可怕的是功臣身邊聚起了人心。”
如今這句話,那孩子怕是早忘了。
劉正風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第一封,寄往杭州鬆堂書院。
第二封,寄往荊州白馬書院。
第三封……
筆鋒沉穩,一字不苟。每一封信的措辭都不同,有的悲痛,有的憤慨,有的隻是“閒敘舊情、順帶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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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封信裡,都藏著同一根針。
寫完第七封,他擱下筆,吹乾墨跡,將信箋一一摺好,塞入不同的信封。
然後,他吹滅了燈。
黑暗中,隻剩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急什麼。”
他對自己說,聲音很輕。
“慢慢來。”
……
明德書院。
白幡已經連夜掛了起來。
夜風捲著白綾的尾梢,在廊柱間無聲翻卷,像一隻隻蒼白的手,在黑暗中徒勞地抓撓著什麼。
靈堂設在正廳。香燭的煙氣瀰漫開來,嗆得人眼睛發酸。棺木還冇來得及備,遺體暫時停在門板上,蓋著一塊白布。
一眾學生跪在靈前,哭聲斷斷續續。
沈懷璧跪在最前麵。
他的眼睛是乾的。
悲痛到了某個極點之後,眼淚反而流不出來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老師仰麵倒下去的那一刻。眼白翻起,嘴唇發紫,整個人直挺挺地砸在台板上。
不知道跪了多久,膝蓋已經麻木了。
他站起身來。
身後有師弟抬頭看他:“師兄?”
沈懷璧冇應聲,徑直穿過靈堂,往後院走去。
白日裡陪老師去靖安城的幾名弟子,正聚在後院的偏房裡。見沈懷璧推門進來,幾人齊齊站起,一個個眼圈通紅,神色慌張。
“老師為什麼會去靖安城?”
沈懷璧開門見山,直接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