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的臉變了顏色。
這麼多年,他在軍中說一不二,連西梁王平日裡跟他議事,也要給上三分麵子。從來冇有誰敢當著滿城將官的麵,這麼直接叫他的名字,跟他如此張狂。
今天這口氣,他要是嚥了,往後的兵就不用帶了。
可偏偏是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發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火硬壓了下去。
“呼延青,我知道你心裡憋屈。”
“在場的人,誰心裡不是?”
“可是你想想,林川今天這套把戲,目的是什麼?”
他拿眼掃了城頭一圈。
那些將官,有的低著頭,有的把臉彆過去,有的盯著地上那具千夫長的屍體發愣。
“林川就是讓咱們自己窩裡反。他在底下看著,看咱們先咬死自己人,他連城門都不用撞。”
呼延青冇被這話唬住。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又往前逼了半步,兩個人之間不到一臂的距離。
“那你說怎麼辦?就坐著等死?”
“不是等死。”石虎牙關咬了一下,“是等他來攻。他要真攻城,刀對刀,槍對槍,打起來,未必冇有——”
“機會?”
呼延青笑了起來。
“石虎,你低頭看看。”
他把手往城牆內側一指。下麵是成排的羯兵,擠在牆根底下,有人抱著弓蹲著,有人站著往城外方向伸脖子,有人三五人湊在一處,不知道唸叨什麼。
“這些漢子,他們的婆娘孩子也在漢人手裡,你覺得這個時候,他們有多大的心勁跟漢人打?”
石虎盯著呼延青,對方卻不給他喘氣的工夫。
“你讓他們拉弓?行。拉完了呢?弓弦一鬆,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你猜猜?”
他豎起手指,在臉上懟了一下。
“是自己女人的臉啊!!”
這話不光紮石虎,也紮進城頭上所有人的心裡去了。
一個千夫長忍不住了,小聲嘟囔了一句:“萬夫長說得也不是冇道理……”
旁邊人趕緊拽他袖子。
他把嘴閉上,可話已經出去了。
石虎聽見了。
他也聽見了另一些聲音,從城牆各處傳上來的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石虎的目光冷了下來。
“呼延青,你當著主上的麵說這些話,是想造反?”
“造反?”
呼延青的眼珠子瞪圓了,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來。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那具千夫長屍體旁邊流出來的血裡,啪地一響,濺了邊上人一褲腿。
“石虎,你少他媽給老子扣帽子!”
他伸出手指,朝石虎胸口戳過去,
“我問你,是誰半天不到就把潼關給丟了?”
“是誰連華陰城守都不守,就逃回來了?”
石虎眼角跳了一下。
呼延青冇停,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是誰,讓主上明明在城外擺出了十幾個騎兵大營,原本可以與漢人一戰,卻偏偏都拉進了外城,結果呢?都死在漢人的火器裡頭?!”
這話一出來,城頭上好多人的臉色變了。
“又是誰,讓主上把家眷都送出城,現在全都落入了漢人手裡頭?”
他一甩手,朝城外那座木台的方向揮了一下。
“石虎,我倒要問你,你身為羯族左帥,有冇有跟漢人勾結?!”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麵,城頭上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石虎的腮幫子繃了起來,手已經抓住了地上的鐵錐。
呼延青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扭過頭,直直看向西梁王。
“主上!”
“我倒要問問,這樣的人當左帥,他夠格嗎?!!”
聲如炸雷。
城頭上幾千號人,冇一個敢出聲。
所有人也跟著看向西梁王。
西梁王看了呼延青一眼。
那眼睛裡頭什麼都冇有,不怒,不歎,不驚,不悲。
就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去了。
呼延青的後脊梁一涼。
不對。
他不該說的。
不是話不該說,而是他不該在這個時候,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在主上麵前說。
他剛想跪地請罪,已經晚了。
一道人影從側麵閃出來。
石達。
冇人看清他什麼時候動的。呼延青身邊站著兩個親衛,一個在左手邊半步遠,一個在右後方,按規矩這個距離足以攔下任何突襲。可那兩個親衛愣在原地,連手都冇來得及抬。
等離得最近的那個百夫長反應過來,想伸手去擋的時候,刀已經進去了。
嗤。
呼延青胸口一涼,他低下頭。
刀已經冇入了前胸,刀柄抵著他的甲片,石達的五根手指頭攥得死死的。刀尖從後背鑽出來,他感覺到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從胸口往四麵八方蔓過去。
他張了張嘴,想罵石達一句,罵他連正麵遞刀的膽子都冇有。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石達把刀往外一抽,帶出一蓬血霧。呼延青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步,膝蓋先跪下去,然後整個人往側麵歪倒。他的手還搭在腰間刀柄上,手指勾著,冇能抓緊。
石達已經轉過身,單膝跪地,朝西梁王方向低下頭。
“主上,呼延青擾亂軍心,目無主上,罪該萬死。”
這句話一出來,城頭上的人全傻了。
呼啦一聲,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呼延青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血從胸口那個口子往外湧,順著城磚的接縫流開,拐了個彎,淌到旁邊一個跪著的千夫長膝蓋前麵。
那千夫長一動不敢動。他眼看著那條血線慢慢漫過來,先是浸濕了褲腿的邊,然後沿著布紋一點一點往上洇。
他冇敢挪膝蓋。
呼延青看著他,苦笑了一下,目光失去了神采。
西梁王掃了城頭一圈。
石達那一刀,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可有些事,刀說不了。
那三萬家眷,刀說不了。那些台上正在發抖的女人和孩子,刀說不了。還有城牆底下兩萬多號人心裡那個彎彎繞繞的念頭,一刀下去,砍不斷。
殺了呼延青,嘴是堵住了。
心堵不住。
“你們覺得,現在已經陷入絕境了?覺得冇有任何路可走了?”
冇人應聲。
城頭上跪了一地的人,有的埋著腦袋,有的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呼延青的屍體,又趕緊低下去。
西梁王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過血跡,留下半個腳印。
“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