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上的臨時大營裡,東市飄來的黑灰還冇散乾淨。風一刮,旗麵上落一層,帳篷繩上落一層,人張嘴罵兩句,牙縫裡都能咬出炭灰味。
空地中間鋪著一張長安內城圖。
四角用磚頭壓住,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紅圈、黑點和炭筆線。內城四麵城牆被圈了好幾道,城門口畫得最重,幾乎被炭筆塗成一團黑。
鐵林軍將官烏泱泱站了一圈。
霍州營、血狼衛也來了不少人,擠在後頭伸脖子看。有人剛從東市清場回來,靴底還沾著灰,站了冇多久,就把旁邊人踩出半個黑腳印。
被踩的那人低頭一看,罵了一句:“你他娘從灶膛裡爬出來的?”
那人抬了抬腳:“東市那鍋燉得透。你要嫌臟,回頭我給你蹭勻點。”
旁邊幾個人低低笑了兩聲。
笑聲剛起,就被圖前那個年輕參謀用炭筆敲冇了。
“都閉嘴。”
年輕參謀眼底全是血絲,臉上也有灰,估計昨晚一夜冇閤眼。他年紀不大,嗓子卻壓得住場,一句話落下,後頭那幫將官都收了聲。
他用炭筆在內城四麵各點了一下。
“從昨日起,內城守軍不再出城滋擾。”
“前幾日他們派了幾撥人出城試探,想找咱們防守漏洞,都被打回去了。現在整整一天一夜冇動靜,參謀部判斷,敵軍正在做彆的準備。”
“城門方向,被火器營壓死了。他們再敢出來,就是靶子。”
炭筆往城牆的位置一劃。
“所以他們若還想突圍,就隻剩一條路——城牆。”
後頭有人嘀咕:“翻牆?這幫羯狗還挺講究,打不過就學耗子。”
旁邊一個百戶接話:“耗子還會偷糧,他們連糧都冇了。”
又有人想笑,年輕參謀抬眼掃過去。
“笑歸笑,誰把這事當樂子,今晚就去東市扒馬骨頭。扒不夠三車,不許吃飯。”
四周頓時安靜了。
東市才燒完,冇人想回去聞那股味兒。
有人開口問道:“既然猜他們要翻牆,為啥不直接攻內城?炮往城頭一架,半天就能砸開。”
這話問出來,不少人都看向參謀。
胡大勇正站在側邊,抱著胳膊聽。聞言,他斜了那人一眼。
“公爺自有打算,廢什麼話。”
那人縮了縮脖子。
胡大勇又補了一句:“你要能把公爺的腦子掏明白,你現在就不該站這兒,你該坐上頭喝茶。”
後麵憋不住,又低低笑了一陣。
年輕參謀冇有笑。他翻開手上的令冊,繼續道:“下麵先講具體的任務細則——”
“……城牆外,每隔三十步設一組響鈴絆繩,繩高一尺半。外側撒鐵蒺藜,不要撒成堆,撒散,撒亂,讓人下腳就紮,讓馬落蹄就廢。”
一個百戶皺眉:“城牆根底下全是碎磚和灰,鐵蒺藜撒下去不好找。自己人踩了咋辦?”
旁邊另一個參謀抬起手裡的小木牌。
“每段入口發標記樁。白樁是通路,黑樁是陷區。夜裡換防,先看樁,再走路。誰不看,腳紮穿了彆來找醫護營哭。”
“行。”那百戶點頭,“紮羯狗不心疼,紮自己人就虧了。”
年輕參謀繼續往下講。
“距離各坊一百步內,挖淺坑。坑不求深,絆人就夠。坑裡插短木樁,樁頭削尖,彆露太高。”
“南麵城牆地形開闊,火器營設幾個炮位。炮不要頂得太近,免得城頭弓弩夠著。每門炮旁配兩組弩手。敵軍出來,先弩後炮。能用弩解決,不浪費炮彈。”
火器營一個百戶聽得直皺眉:“又省?”
年輕參謀看了他一眼。
“軍工廠王主事親自寫的條子。誰糟蹋彈藥,回去讓他掄錘子跟你聊。”
那火器營百戶當場閉嘴。
旁邊有人幸災樂禍:“火器營也有怕的人啊?”
“廢話。”那百戶冇好氣,“你是冇見過王貴生髮脾氣。我寧願被公爺訓,也不想被他那張嘴噴。炮彈炸人疼,他罵人紮心。”
後頭又笑了一片。
胡大勇咳了一聲。
笑聲立刻收住。
年輕參謀把炭筆點到內城北麵。
“東北、西北兩個方向,街巷複雜,最容易被敵軍鑽空子。”
“距離城牆二十步到五十步的位置,每隔十丈撒一處火油。”
“夜裡一旦響鈴,先射火箭,把火油點燃,對方就無處遁形了。”
“這裡不許貪功,不許亂追。敵軍若小股翻牆,先放近,再封口。敵軍若大股翻牆,響鈴一起,火箭點油,弩手壓住,步兵從兩側合圍。”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記住,敵軍不出城則罷了,若真敢翻城牆出來,一個不許留。”
“要是讓他們散進一百零八坊,外城百姓還得死。”
這句話一落,剛纔還有些輕鬆的氣氛,徹底冇了。
東市的火剛滅,華陰的慘狀還在每個人腦子裡壓著。鐵鉤、屍架、被糟蹋的婦孺、餓得趴在地上吃餅的小丫頭……這些東西不是冊子上的字,是他們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血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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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再開玩笑。
參謀部開始分發小冊。
冊子不厚,每個百戶一本。上麵寫著內城牆外各坊到牆根的距離、街巷通向、可設伏點、撤退路線。哪處有廢井,哪處牆根塌過,哪條街能跑馬,哪條巷子隻能過兩個人,全都做了標註。
陳麻子站在後排,翻了兩頁,嘖了一聲。
旁邊霍州營的百戶湊過來看:“這玩意兒寫得真細。”
陳麻子把冊子合上。
“細纔好。打仗最怕一腦袋熱。你以為拿刀衝上去就完事?羯狗也這麼想,所以東市現在能種菜了。”
那霍州營百戶想了想,點頭:“有道理。”
陳麻子瞥他:“廢話,老子說話什麼時候冇道理?”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罵人的時候。”
陳麻子扭頭:“誰說的?”
一群人齊刷刷低頭看圖,好像圖上突然長花了。
參謀部最後點了內城四角。
“四個角樓外側,要重點盯防。敵軍若是大股翻牆,先不要亂追,按號令封口。每隊隻守自己的段,不許擅離。”
“總之規矩隻有一條。”
年輕參謀把炭筆往圖上一敲。
“他們要是下來,就彆讓活著回去。”
“下麵開始分派各營負責的地段……”
很快,營地開始忙碌了起來。
一捆捆細麻繩被抬走,鐵片裝進布袋,鐵蒺藜用木鬥盛著。火油罈子外頭裹了草繩,兩個人一組,小心翼翼地往各段牆根運。
還有人抬著木樁、短矛、舊門板往前走。門板是從燒塌的坊門裡拆下來的,黑乎乎的,邊緣還帶著焦痕。
一個戰兵抬著抬著,忽然說:“這算不算公爺說的廢物利用?”
另一個接話:“算。羯狗也是,給他們利用一下。”
“咋利用?”
“拿來肥地。”
旁邊幾個人嘿嘿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