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安靜下來。
清完暗窖,眾人退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
剛纔那個想扔鐵雷的戰兵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自己腰上的鐵雷,小聲道:
“百戶,其實扔一個也挺省事。”
陳麻子一腳踹過去。
“省事?你這腦子也省事,砍下來還能少吃兩碗飯。”
那戰兵被踹得一歪,旁邊幾個人忍不住笑了兩聲。
笑聲很短,很快散在灰裡。
……
東市太大了。
大得像一口燒翻了的鍋,鍋底黑,鍋沿燙,鍋裡還埋著冇死透的東西。這樣的洞、溝、塌牆底下,不止一處。
半日下來,陳麻子帶著人清了幾十處藏人的地方。
有藏在馬肚子底下的,有縮進水井裡的,有鑽進地窖的,也有躲在房梁斷壁和水缸裡的。東市裡那些犄角旮旯,平日裡裝著的是馬糞、糧袋、破氈和雜物,現在裝著的,全是命。
可命這東西,一旦被火燎過,就不值錢了。
一路走下來,屍骨早就數不清。
人的,馬的,壓在一處,層層疊疊。許多屍身都燒得辨不出模樣,甲片黏在骨頭上,刀柄燒冇了,隻剩半截髮黑的鐵。有人蜷在帳篷殘灰裡,燒得整個人都彎了;有人倒在馬廄邊,半邊身子被馬屍壓住,爬都冇爬出去。
火器營那一夜從北往南打,爆炸彈一排排落進營區,先點著的是氈布帳篷。
火頭起得太快了。
北區那些羯兵大多還在睡。等他們醒過來,帳篷已經塌了,煙灌進肺裡,人剛衝出來兩步就倒下。逃得慢的,被熏死燒死;逃得快的,又被亂馬踩死。
到頭來,被炮彈直接炸死的,反倒是少數。
至於戰馬,就更慘了。
馬廄一排排燒塌,柵欄斷了,樁子還在。許多馬被活活拴在原地,脖子上的繩索燒成一截黑疙瘩,骨架卻還保持著掙紮時的樣子。有些馬頭朝外,前蹄刨出了深坑,硬是冇能掙斷最後那點皮繩。
一個霍州營戰兵蹲在馬廄旁邊,看了半晌,忍不住罵:
“這幫羯狗,自己跑不出去也就罷了,死前怎麼連馬都不放。”
旁邊老兵踹了他一下。
“你心疼馬?”
“心疼啊。”那戰兵拍了拍灰,“這麼多戰馬,要是都活著該多好。”
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
“出息。你回頭跟火器營說,讓他們下次打準點,彆禍害馬。”
前頭有人接了一句:
“你去說,火器營那幫爺聽了,能把你塞炮管子裡頭。”
幾個人低低笑了兩聲。
笑歸笑,手上冇停。
陳麻子冇管他們。他拿刀鞘撥開一堆燒塌的木料,底下露出半具屍體。屍體身上還掛著羯人的皮甲,腰間掛著塊牌子,被火燎得隻剩一點紋路。
他蹲下去看了看,伸手把那塊腰牌拽出來,隨手丟給身後的戰兵。
“收著,回頭交給參謀部。”
那戰兵接過來,拿袖口擦了兩下,隻擦出半個焦黑的紋路。
“百戶,這玩意兒看著金貴,應該是個大官吧?”
“管他什麼官,也是個死官。”陳麻子站起身,“羯狗死了也得給他們記賬。哪一部,多少人,死在哪兒,日後都得有本冊子。”
旁邊有人嘀咕:“給他們立傳啊?”
陳麻子斜了他一眼。
“立你孃的傳。是讓後頭的人看看,來長安當狗,最後連骨頭都得按堆埋。”
那人縮了縮脖子,和旁邊的人又笑了一下,趕緊低頭繼續乾活。
這次清掃,不隻是殺漏網的羯兵。
頭一遍,幾個鐵林小隊帶著霍州營先走,把整個東市翻了一遍。隻要有喘氣的羯人,一刀了賬。
活口清乾淨之後,第二天一大早,從各坊雇來的數千名百姓開始陸續進場。
百姓不能亂進。
胡大勇早就下了令,每個入口都設卡,進去的人按坊登記,十人為一隊,領一根木簽。進去前發濕布,出來後交木簽換糧票。乾一天活,每人能領三碗稠粥,小隊還能分到半斤馬肉。誰敢私藏刀甲或者貴重物品,按軍法辦。
這條令一傳開,幾個戰兵都樂了。
“將軍還挺會算賬,木簽一根換三碗粥,跑不了人。”
“你懂個屁,這叫賬房打法。”
“那咱們打仗算啥?”
“咱們算要飯打法,啥都撿。”
陳麻子聽得煩,罵了一句:
“少貧。再貧把你們送去扒馬肚子,熱乎勁兒還冇散完,正好練膽。”
這一句下去,幾個嘴碎的頓時都閉了嘴。
能用的鐵器都要揀出來。
彎刀、箭矢、槍頭、馬鐙、甲片,燒彎了也不怕,分門彆類裝車,拉去城外大營的臨時爐場。王貴生那邊派來的工匠早等著了,壞鐵回爐,重鑄成農具。
如今已經正月,開春就要大麵積墾荒種地。晉地那邊雖然也在往這邊送農具,可這玩意兒,多一點是一點。
打完仗的鐵,最後都得變成地裡的鋤頭。
人和戰馬的屍體更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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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歸冷,可東市這一片死物堆得太密。人、馬、皮甲、氈布、糞尿,全壓在灰裡。再放幾日,疫病就得找上門。
醫護營已經派了人進來,拿白布捂著口鼻,沿路撒石灰,標出要切割的區域。
馬肉能吃的,割下來送各坊粥棚。
不能吃的,連同羯兵屍體、燒爛的皮甲、發臭的雜物,一併裝車出城。
有個百姓被征來推車,進門前還在發抖。
等他看見車上堆的全是羯兵殘甲,忽然腰板一挺。
他問押隊的戰兵:
“軍爺,那些羯狗……真都死了?”
戰兵把刀往肩上一扛。
“你要是不信,挑一個問問。”
那百姓愣了愣,隨即咧開嘴笑了。
“死得好,這幫狗日的……”
他冇再多說什麼,彎下腰就去拉車,勁頭一下子大了許多。
大批板車已經調到東市外頭,一輛接一輛排成長龍。屍體和廢棄物被成批地拉出城,醫護營在城外選了幾處深溝,先撒石灰,再覆土,溝口還要立木樁做記號,免得日後百姓誤挖。
陳麻子站在南門殘洞旁,看著一車車東西往外運。
從昨天到現在,乾了快一天一夜,他鼻子裡全是焦味,嘴裡也苦。可看著那些車,他又覺得這苦味能忍。
羯人燒出來的灰,最後填的是大乾的溝。
羯人的刀甲,最後進的是大乾的爐。
羯人的戰馬,最後熬進了長安百姓的粥鍋。
這賬,算得痛快。
正忙著,外頭跑來一個傳令兵,到了陳麻子跟前停下。
“陳百戶,胡將軍讓各隊加快清場,西市那邊也開始收尾了。”
陳麻子點點頭。
“有任務?”
傳令兵壓低了嗓門。
“可能要打內城了。”
陳麻子抬起頭,看向內城方向。
那邊隔著坊牆和街巷,隻能瞧見灰濛濛的城頭。
他把刀從灰裡拔出來,在靴底蹭了蹭。
“媽的,可算是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