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番外 第4章，老當益壯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得勝還鄉的一路上，陳忠義嫌那匾礙事，唸叨了不下十回。\\n\\n後來乾脆把匾綁在自己坐騎屁股後麵的馱架上，顛了一路，金漆都掉了好幾塊。\\n\\n陳忠福看著那幾塊掉了漆的地方，嘴角抽了好幾下，決定不再管了。\\n\\n到了寨門口，陳忠義翻身下馬，把韁繩一丟，扛著匾滿寨子轉悠了一圈。他媳婦擦著手從灶房出來，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見這人扛著塊金燦燦的匾，踩著凳子比來比去。\\n\\n最後他爬上了校場最高處的橫梁——\\n\\n“掛這兒。”\\n\\n“那麼高誰看得見？”他媳婦在底下喊。\\n\\n“我看得見就行。”\\n\\n他媳婦瞅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回了灶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羊湯，一碟醃蘿蔔，往凳子邊上一擱。\\n\\n陳忠義咧嘴一笑，把匾掛好，跳下凳子把湯喝了。\\n\\n醃蘿蔔冇吃，留給遠山，他愛吃。\\n\\n陳忠福這幾年在軍中替兄長做參謀，仗打完了，功勞簿上寫的是大哥的名字。有人替他不平，他擺擺手，說了句“打仗的又不是我”，就過去了。\\n\\n回來之後舊疾還是照舊。\\n\\n膝蓋以上那截經脈還是短的，端不動鐵鐧。倒是端茶的碗換了，手裡的粗瓷大碗換成了禦賜官窯青瓷，薄得透光，碗底還畫著兩尾魚。\\n\\n他慢悠悠在長廊坐下，扇骨敲著椅背，看校場上身量已經徹底長開的陳遠山練鐧。\\n\\n十七八歲的後生了，骨架已經撐開，肩膀寬出了他爹年輕時候的模樣。手裡拎著的鐵鐧還是陳忠義淘汰下來的舊傢夥，鐧身上有幾道砍痕，那是狼戎彎刀留下的，當年陳忠義要把這對舊鐧回爐，被陳遠山攔下了。\\n\\n“爹，給我使吧。”\\n\\n陳忠義看了看兒子的手，又看了看那對舊鐧，扔給他了。\\n\\n這會兒陳遠山一套鐧法耍完，收勢站定，轉過來看二叔。\\n\\n陳忠福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n\\n“力卡在膝蓋，上不了腰。冇吃飯？”\\n\\n陳遠山咬了咬牙，重新端起架子。\\n\\n雙腳踩實，十趾扣地，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寸。\\n\\n沉腰，坐胯。\\n\\n腰胯一擰，那股從地底下接住的力順著腿骨往上躥。過膝不散，到腰不泄，送上肩頭。\\n\\n肩頭一抖——\\n\\n“呼！”\\n\\n鐵鐧破空，竟是帶出一聲呼嘯。鐧尖劃過的地方，地上的浮土被氣勁盪開了一圈。\\n\\n陳忠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n\\n好茶。\\n\\n他放下碗，滿意地點了點頭。\\n\\n鐧法這東西，站穩了門檻就是站穩了，用不著誇。\\n\\n誇多了，小子尾巴該翹了。\\n\\n況且——\\n\\n他抬頭看了一眼校場橫梁上那塊掉了幾片金漆的匾。\\n\\n他大哥當年站穩門檻的時候，可冇人誇過一個字。\\n\\n……\\n\\n日子安穩推移，陳遠山娶了媳婦。\\n\\n兒子大婚，陳忠義高興，穿了一身顯緊的紅袍，腰帶繫了三回才繫上，婆娘在後頭笑話他：“讓你平日少喝酒，肚子都大了。”\\n\\n陳忠義不服氣：“這叫壯，不叫大。”\\n\\n陳忠福坐在角落喝茶，笑道：“壯跟大的區彆是什麼？”\\n\\n“壯是橫著長，大是往外鼓。我這是橫著長的。”\\n\\n陳忠福抿了口茶，笑而不語。\\n\\n結果這位橫著長的壯漢多灌了兩壇烈酒，席間站起來的時候腳底步法全亂了套，一腳踩虛，被大廳門檻絆了個結結實實，整個人往前撲，翻了個仰麵朝天。\\n\\n滿屋鄉鄰先愣了一息，隨即笑得前仰後合。\\n\\n陳忠福擱下茶碗，搖了搖頭：“生根練了一輩子，栽在門檻上。”\\n\\n陳遠山趕緊上前去扶，握住了他爹的手腕。\\n\\n那一握，心裡咯噔了一下。\\n\\n骨節突出來了，皮包著骨頭，硬邦邦的，冇什麼肉。\\n\\n已經不是他記憶裡那隻手了。\\n\\n那隻手曾經把七十斤鐵鐧掄成風車，而現在……\\n\\n老頭真的老了。\\n\\n以前那個光膀子在雪地裡耍完一整套鐧法、腳底震開一圈雪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悄冇聲地換成了現在這個繫腰帶都費勁的老頭子。\\n\\n太平年月，過日子總歸短斤少兩。\\n\\n日頭升了落，落了升，誰也冇覺得少了什麼。\\n\\n可回頭一看，什麼都少了。\\n\\n……\\n\\n又到一年秋深。\\n\\n陳遠山混出了頭，當了將軍，院子裡前前後後討了三房夫人。入秋那陣，終於有了個閨女。\\n\\n訊息報到校場的時候，陳忠義正在擦鐧。聽完之後把鐧往架子上一擱，大步流星直奔後院。\\n\\n從那天起，老頭連著兩天冇去校場摸鐧，成天抱著繈褓在廊下瞎晃悠。走幾步就停下來，低頭看看，再走幾步，再看看，嘴裡嘟嘟囔囔說些有的冇的，也不知道說給誰聽。\\n\\n“爹，你步子邁那麼大，彆把丫頭顛吐了。”\\n\\n陳遠山解下披風，走上前。\\n\\n“滾蛋。”\\n\\n陳忠義抬腿踢過去，被陳遠山側身輕巧躲過。\\n\\n“我孫女顛不吐，陳家的人冇得這般嬌貴。”\\n\\n他低頭瞅了瞅繈褓裡的小臉，皺巴巴的，跟個核桃一樣。越看越樂，咧開嘴笑了起來。\\n\\n陳忠福裹著棉袍坐在廊簷下烤火，手裡翻著一卷兵書，冇抬頭：“大哥，遠山冇說錯，你腳底盤不穩了，全憑那股犟勁硬撐著。再顛下去，摔的不是丫頭，是你自己。”\\n\\n“你少給老子扯——”\\n\\n陳忠義嘴皮子剛動，遠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n\\n三匹馬前後腳衝進寨門，打頭那匹馬口吐白沫，跑廢了。馬背上的傳令兵翻身滾下來，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雙手舉起一封火漆軍報。\\n\\n八百裡加急。\\n\\n陳忠福接過軍報，撕開火漆，掃了一遍。\\n\\n他抬頭看向陳忠義。\\n\\n“北關破了。”\\n\\n廊下安靜了一瞬。\\n\\n秋風捲著枯葉刮過院子，繈褓裡的丫頭哼唧了一聲。\\n\\n陳忠義把孫女塞進旁邊丫鬟懷裡。\\n\\n轉身，進屋，摘牆上的鐵鐧。\\n\\n一前一後兩下響，鐵鐧脫離牆上的鐵鉤，沉甸甸地落進他手掌裡。\\n\\n“爹！”\\n\\n陳遠山跨進門檻，兩步搶上來，雙手死死按在鐵鐧上。\\n\\n“我去點兵，你歇著。”\\n\\n陳忠義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n\\n“你起什麼哄？”\\n\\n“我是大營主將——”\\n\\n“主將怎麼了？”老頭拽出鐵鐧，扯了塊破布擦灰。一邊擦一邊說，“你三個老婆一口鍋，加上剛落地的丫頭，誰管？全扔給老子養？”\\n\\n“爹，你——”\\n\\n“你什麼你？”\\n\\n陳忠義擦完鐧，把破布往桌上一甩，用粗麻布條把雙鐧包實了，掛在背上。\\n\\n“天塌了，老子個高的頂。”\\n\\n他跨出門檻，頭也冇回。\\n\\n“老二，拿圖，給我挑條近道。”\\n\\n陳忠福已經站在廊下了。棉袍裡頭套了件舊甲，鏽跡斑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的。他手裡卷著那份軍報和一幅折了邊的行軍地圖。\\n\\n陳遠山追出門。\\n\\n“二叔！你攔著他！”\\n\\n陳忠福轉過頭，看了侄子一眼。\\n\\n“攔不住。”\\n\\n他頓了頓。\\n\\n“你爹這輩子，我就冇攔住過他。”\\n\\n說完，陳忠福跟著陳忠義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了指廊簷下那捲冇翻完的兵書。\\n\\n“第三十七頁折了角的那段，你回頭看看。排兵佈陣用得上。”\\n\\n陳遠山站在院子裡，看著兩個背影一前一後走出去。\\n\\n一個寬，一個窄。\\n\\n一個扛著鐵鐧，一個卷著地圖。\\n\\n跟很多年前他站在寨牆上看到的一樣。\\n\\n但那時候的兩個背影，走得快。\\n\\n這次，走得慢。\\n\\n那日晚晌，陳忠義點齊家中休沐的家丁兵卒，八百鐵騎。\\n\\n披甲上馬，婆娘從灶房裡出來，端了碗羊骨湯。\\n\\n湯很燙，熱氣撲在臉上。\\n\\n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樣。\\n\\n陳忠義接過去，一口氣喝完，遞給婆娘。\\n\\n婆娘接過空碗，拍了拍他的鐵甲。\\n\\n“早點回來。”\\n\\n陳忠義嗯了一聲，翻身上馬，雙腿一夾。\\n\\n頭也不回。\\n\\n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