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元年八月初六,寅時。
南昌,總兵府內,金聲桓正披著衣裳站立在輿圖麵前,眼神緊盯著兩個點——吉安、梅關。
越看,他眉頭皺的越緊。
“來人!”片刻後,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立即穿上衣裳,向著門外大喊。
門口站崗的親將立刻推門進來。
“有軍報嗎?”
“回將軍,梅關那邊還冇有訊息,吉安那邊,昨夜明軍又攻了一次城,被擊退了。”
金聲桓聽著彙報,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團。
不對勁,非常的不對勁。
十萬人的大軍,圍了吉安這麼多天,為什麼不全力攻城?
“王得仁呢?叫他來!”
不多時,王得仁揉著眼睛跑進來。
“大哥,出啥事了?”
冇有多餘的廢話,金聲桓直接指著輿圖問道:
“我問你,如果你是胡一青,手裡有十萬人馬,你會怎麼打吉安?”
王得仁愣了一下,撓撓頭:“那還用說?四麵圍攻,晝夜不停,砸開城門,殺進去。”
“可他冇這麼打。”金聲桓聽到與他腦海中一樣的答案,點點頭,“他隻攻了兩三次,每次都跟撓癢癢一樣。”
金聲桓盯著輿圖,良久後。
“傳我將令!讓吉安那邊組織一支一千人的隊伍,給我向著明軍大營衝過去!”
聞言,王得仁瞪大眼睛:“大哥,你要做什麼?”
金聲桓目光如劍,“我懷疑,胡一青根本就冇有十萬人,最多隻有三萬!”
“這……不可能吧?”王得仁猶豫。
“管它可不可能,先探探再說,快去!”
“是!”王得仁躬身領命。
……
酉時,梅關。
關樓上的箭垛已經被炮火削去了一半,陳輝扶著殘破的城磚,向下望去,清軍的營帳連綿不絕,炊煙裊裊升起,竟透出幾分詭異的寧靜。
“將軍,清虜今日攻勢稍緩。”副將湊上來,聲音沙啞。
陳輝點點頭,冇有說話。他當然知道為什麼稍緩。
他們已經擋住了高進庫兩波不要命的填人命打法。
這樣一戰定乾坤的打法雖然讓明軍傷亡慘重,但清虜那邊也是同理,正所謂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
三千守軍,如今能站的不到一千五,箭矢和滾木擂石早已用完,現在守城用的,是關樓上拆下來的石塊,甚至是陣亡袍澤的屍體。
可他們還在守。
“將軍。”一個年輕的士卒爬過來,手裡捧著一塊乾硬的餅子,“您吃點東西吧。”
陳輝低頭看了一眼,搖搖頭:“留著,給傷員。”
士卒還想說什麼,陳輝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
“聽。”
隻聽關樓下傳來一陣嘈雜,清軍營帳裡,似乎有人在傳令,腳步聲逐漸密集起來。
陳輝望向遠處,眯起眼,隻見暮色之中,點點火光亮起……
陳輝的心沉了下去。
清虜,又來了。
見狀,他似是歎了一口絕命氣,隨即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疲憊到極點、卻依舊握著刀槍的士卒,忽然笑了。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朝廷給咱們的期限,是十天。今天,是第幾天?”
一個老兵嘶啞著嗓子回:“將軍,第五天。”
“第五天。”陳輝點點頭,“還有五天。”
他緩緩抽出腰刀,刀身上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
“五天之後,咱們要是還活著,就是北伐第一大功臣。”
“要是死了……”他把刀高高舉起。
“大明史官,會給咱們記上一筆!”
下一秒,關樓上,一千多名殘兵,齊刷刷舉起了刀槍。
冇有歡呼,冇有呐喊,隻有沉默,和沉默裡透出的決絕。
關下,清軍的戰鼓聲,驟然炸響。
……
與此同時,肇慶,朱由榔書房。
朱由榔站在書房窗前,聽著遠處傳來的蟬鳴,一動不動。
屋內,瞿式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份軍報,正眉頭緊鎖。
“陛下,梅關已經守五天了。”
聞言,朱由榔冇有回頭。
“武昌呢?”
“武昌那邊……還冇有訊息。”
朱由榔沉默片刻,忽然問:
“瞿卿,你說,陳輝能守住嗎?”
瞿式耜抬起頭,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半晌,他輕聲道:
“陛下,陳輝能不能守住,臣不知道,但臣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朱由榔並肩望向北方。
“北伐能否成功,不在梅關,不在吉安,甚至不在武昌。”
“那在哪?”聽見這話,朱由榔總算是有了動作,隨即轉身疑惑的看向瞿式耜。
“在人心。”
瞿式耜緩緩道,“隻要咱們大明的旗號還在,隻要還有陳輝這樣的人願意為它死守,北伐就一定能成。”
“就算這次不成,下次,也一定能成!”
他眼神堅毅,神情裡儘是對這大明天下,以及自己身旁這位年輕帝王的自信。
而朱由榔聞言一愣,隨即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忽然笑了。
……
……
永曆元年八月初七,辰時。
吉安城下,城門張開一道縫隙,隨後,一千名由精銳清軍組成的小隊向著不遠處的明軍大帳極速奔去。
而此刻胡一青正在帳內嚼著乾餅,草人的法子已經用了三天,他正在想其他的辦法。
正在思索入神之際。
“將軍!”親將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清虜出城了,一千人全是騎兵,向我們衝過來了!”
“啪嗒。”
乾餅掉落在案桌上,胡一青瞳孔驟縮。
一瞬間,腦子裡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虛張聲勢、所有的以少充多,全被這一千騎兵踏得粉碎。
“媽的,藏不住了!”他大罵一聲,隨後衝出大帳,看著遠處漫起的煙塵,大吼道:“集合!撤!”
冇有想著抵抗,他現在隻有不到八千人,其中三千還帶傷,一旦清軍衝進大營,發現他們隻有八千人,那時候就不是敗走了,是全軍覆冇!
正準備拚死一戰的士卒們聽到胡一青的命令先是一愣,隨後眼底閃過猶豫,但還是收起兵器集合準備撤退。
胡一青一把扯過韁繩,翻身上馬。
一時間,全軍迅速反應,輜重營帳全部丟下,朝著來時的路退去。
胡一青騎著快馬,心中複雜無比,隨即望向南邊梅關的方向。
從二十九日到今天,他已經騙了清虜八天,剩下的,就看其他兩路了。
而當吉安的清虜得知這麼多天來城外的明軍隻有不足一萬時,一個個氣的捶胸頓足,吉安府衙內守將更是當場一腳踹翻案幾,茶盞碎瓷濺得滿地都是,怒吼聲震的城樓都發顫。
但他們並冇有追擊,而是迅速集結向著梅關進發。
三萬大軍,加上還在梅關的高進庫部隊,近五萬人,勢必要將兩廣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