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瓦剌王庭。
初春的寒風依舊凜冽,捲起枯黃的草屑,抽打著金頂狼旗。也先端坐在鋪著厚厚熊皮的大帳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伯顏帖木兒、賽刊王等核心首領分列兩旁,氣氛壓抑。
“太師!不能再留了!”伯顏帖木兒的聲音帶著焦躁,“那個朱祁鎮,就是個廢物!還是個燙手的廢物!我們拿他當人質,明廷那個新皇帝(景帝)根本不在乎!於謙更是鐵石心腸!楊善來虛的,李實(新任使臣,曆史上李實出使在楊善之後)又來談條件,可就是不肯出大價錢!再養著他,白白耗費糧草不說,明軍還在邊境虎視眈眈,脫脫不花那老狐狸也在蠢蠢欲動!”
賽刊王也甕聲甕氣地附和:“是啊,太師!明人狡猾,就是拖著!想拖垮我們!現在草原上都在傳,說明朝皇帝巴不得他哥哥死在外麵!我們扣著個冇用的皇帝,反倒成了笑話!還惹得明朝軍民同仇敵愾…德勝門下的吼聲,兄弟們可都記得!”
也先煩躁地灌下一大口馬奶酒。伯顏帖木兒和賽刊王說的都是實情。楊善的軟硬兼施、李實的敷衍拖延、明朝邊境不斷加強的軍備、內部脫脫不花的掣肘、還有…還有那個如同跗骨之蛆般、讓他心神不寧的冰冷目光(周硯的仇恨)…都讓他意識到,朱祁鎮這個“奇貨”,已經徹底變成了“棄子”!不僅榨不出油水,反而成了負擔和禍根。
更讓他心驚的是,最近巴圖商隊傳遞來的訊息:明朝內部暗流洶湧,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勢力正在圖謀擁立太上皇複位!如果朱祁鎮死在自己手裡,這股勢力正好以此為藉口,發動對瓦剌的全麵戰爭!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
也先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碎裂聲驚得眾人一跳。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決斷:“夠了!本太師知道了!這個廢物皇帝,留之無用,殺之招禍!放!放他回去!”
“放?”眾人愕然。
“對!放!”也先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種棄卒保車的冷酷,“但不是白放!告訴李實,讓他回去稟報!就說我瓦剌感念上天好生之德,不忍生靈塗炭,更不忍見其兄弟分離!願送還大明太上皇,以示和好誠意!然…”他話鋒一轉,露出狡黠,“…明廷需派遣重臣,備足儀仗,於邊境隆重迎接!並…需承諾開放更多邊市,歲賜如舊(指恢複之前的朝貢賞賜額度)!否則,便讓他自己走回北京去!”
也先的算盤打得精:主動送還,占據道義高地,避免被扣上“弑君”或“勒索不成”的惡名;要求隆重迎接,是為了挽回自己德勝門下的顏麵;要求恢複歲賜和邊市,則是為了獲取實際利益,給部眾一個交代。至於朱祁鎮回去後是死是活,明朝內部如何爭鬥…那就與他無關了!他甚至隱隱希望明朝因此內亂!
數日後,瓦剌營地外。
朱祁鎮穿著一身半舊的、勉強算得上體麵的明式袍服,形容依舊憔悴,但眼中卻燃燒著難以置信的希望和激動。他望著南方,嘴唇微微顫抖。自由了?真的…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伯顏帖木兒帶著一隊騎兵,麵無表情地將他“護送”到李實的使團隊伍前,語氣生硬:“人,交給你們了!按太師吩咐,你們需好生‘伺候’著,一路‘風風光光’地送回北京!我們的人,會‘護送’到居庸關外!若敢怠慢…哼!”說罷,丟下一個輕蔑的眼神,撥轉馬頭離去。
李實等人連忙上前攙扶幾乎站立不穩的朱祁鎮:“太上皇!臣等…恭迎太上皇歸國!”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朱祁鎮看著眼前陌生的使臣,看著瓦剌騎兵冷漠的背影,再回頭望了一眼囚禁自己一年多的漠北荒原,百感交集。屈辱、恐懼、絕望、狂喜…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他終於踏上了歸途,但這歸途,註定不會平坦。
紫禁城,文華殿。
八百裡加急的快報如同驚雷,炸響在剛剛恢複些許平靜的朝堂!
“啟奏陛下!瓦剌也先…主動遣使告知,願送還太上皇!李實大人回報,太上皇已離開瓦剌王庭,正由瓦剌騎兵‘護送’南下!預計…預計半月內可至居庸關外!”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訊息震得目瞪口呆!主動送還?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景泰帝朱祁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從龍椅上滑下來!他死死抓住禦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回來了?皇兄…真的要回來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他彷彿看到自己剛剛坐穩的龍椅在搖晃,看到群臣鄙夷的目光,甚至…看到自己被廢黜、被囚禁的可怕景象!
於謙和王文迅速交換了一個極其凝重的眼神。也先主動放人,絕非善意!這背後必有更大的圖謀!或是離間之計,或是想引發明朝內亂!
“陛下!”王文反應最快,立刻出列,聲音急促,“瓦剌狡詐,不可輕信!也先主動送還太上皇,其心叵測!恐欲藉此亂我朝綱!臣請陛下立刻下旨,命李實設法拖延行程!務必…務必待朝廷議定萬全之策後,再行交接!同時,嚴令邊關守將,加強戒備,謹防瓦剌借護送之名行偷襲之實!”
於謙緊隨其後,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王尚書所言極是!太上皇歸國,關乎社稷穩定,非同小可!絕不可倉促行事!臣請陛下:”
“其一,即刻選派老成持重、忠誠可靠之大臣(如禮部侍郎或宗人府官員),攜帶陛下親筆慰諭聖旨及必要物資儀仗,火速北上居庸關,代表陛下迎接太上皇,以示朝廷恩典與關懷!”
“其二,太上皇蒙塵日久,身心俱疲,亟需靜養。為免路途顛簸勞頓,更…更為了太上皇聖體安康及京畿穩定計,臣鬥膽建議…待太上皇至京後,安置於…南宮。南宮清幽雅靜,遠離塵囂,最宜休養。並派可靠內侍、禦醫及護衛妥善照料,非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擾!此乃為太上皇龍體及社稷安穩著想,請陛下明察!”
於謙的提議,核心就是“拖延”和“隔離”!拖延歸程,為朝廷爭取時間;將英宗直接幽禁於南宮,切斷他與外界的聯絡,尤其是切斷他與石亨、孫太後等潛在支援者的聯絡!這是最冷酷、也最現實的“維穩”手段!
朱祁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嘶聲道:“準!準奏!一切…一切依於卿、王卿所奏!快!擬旨!命…命禮部侍郎楊善(熟悉瓦剌,且剛回來不久,可再次啟用)為欽差,即刻北上居庸關,代表朕迎接皇兄!務必…務必好言慰撫,行程…可稍緩,務必確保皇兄…安然無恙!”他刻意強調了“稍緩”。
“另擬密旨!”朱祁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壓低聲音對心腹太監,“著令錦衣衛指揮使朱驥(於謙女婿,曆史上確有其人)!太上皇入南宮後,加派得力人手,嚴加守護!無朕親筆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包括慈寧宮來人!若有擅闖者…格殺勿論!”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道明旨(迎奉),一道密旨(幽禁),如同兩道冰冷的枷鎖,飛向居庸關和即將成為囚籠的南宮。
武清侯府,密室。
氣氛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石亨、徐有貞、曹吉祥、張軏等人接到瓦剌釋放英宗、英宗已啟程南歸的密報後,驚愕之後是巨大的狂喜和隨之而來的強烈緊迫感!
“回來了!真的要回來了!”石亨激動得來回踱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天助?”徐有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凝重,“侯爺!恰恰相反!這是最大的危機,也是最後的機遇!危機在於,於謙和王文那兩個老狐狸,絕不會讓太上皇安然回京!景帝更會如同驚弓之鳥!他們必會拖延行程,更會在太上皇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將其徹底鎖入深宮(南宮)!一旦進了南宮,被重兵看守,我們再想接近,難如登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機遇在於!太上皇此刻正在歸途!尚未入京!尚未被囚!訊息雖已傳開,但於謙他們的部署需要時間!景帝的恐懼會讓他猶豫!這就是我們唯一的、稍縱即逝的視窗!”
曹吉祥尖聲道:“徐大人說得對!必須搶在他們把南宮變成銅牆鐵壁之前動手!而且…必須在太上皇抵京之前,或者剛剛抵京、立足未穩之時動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如何動手?”張軏急問。
徐有貞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自信的光芒,他再次指向星圖:“昨夜,臣再觀天象!紫微帝星(景帝)光芒驟黯,搖搖欲墜!而北歸之星(英宗)光芒大盛,直衝紫垣!此乃天命轉移,就在旦夕之間!時機已至,就在太上皇抵達居庸關前後!”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速極快:“侯爺!你立刻以提督京營戎政、整飭城防為名,調集最可靠的心腹兵馬!曹公公,內廷諸門,尤其是南宮附近的宮門守衛,務必掌握在我們的人手中!張都督,城外接應和城內策應,由你負責!聯絡我們在五軍都督府和勳貴中的盟友,關鍵時刻,需他們表態或按兵不動!”
最後,他看向石亨,一字一句:“侯爺,最關鍵的一步!我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進入宮禁、靠近南宮的理由!更需要…調動部分宮門守衛的憑證!光靠曹公公的內應還不夠!”
石亨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半邊的虎符(或類似調兵信物),狠狠拍在桌上:“這個夠不夠?!本侯提督京營,有緊急情況下調動部分宮禁戍衛之權!加上曹公公的內應,足以打開一條通道!”
徐有貞撫掌大笑:“好!有此虎符,大事成矣!我等立刻分頭準備!聯絡死士,準備甲冑器械!待太上皇抵達居庸關的確切訊息傳來,便是我們‘恭迎聖駕,肅清朝堂’之時!”他將政變美其名曰“恭迎聖駕,肅清朝堂”。
密室內殺機瀰漫,陰謀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石亨撫摸著冰冷的虎符,彷彿已經觸摸到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一場決定大明帝國命運的宮廷政變,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京城,南城,一處偏僻貨倉的陰影裡。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巴圖那魁梧的身軀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左頰的刀疤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驚愕和不甘,咽喉處一個細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著血沫。
周硯半跪在一旁,劇烈地喘息著,手中緊握著一支特製的、帶血槽的三棱透骨錐。他的肋下,衣衫被撕裂,一道新的、深可見骨的刀傷正不斷滲出鮮血,染紅了半邊身體。巴圖臨死前的反撲,極其凶悍。
“咳…咳咳…”周硯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卻死死盯著巴圖那失去生氣的眼睛。就在剛纔,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在巴圖斷氣前,用瓦剌語嘶聲逼問:“‘徐大人’是誰?!信…送給誰?!”
巴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神渙散,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周硯將耳朵幾乎貼到他嘴邊。
“…徐…珵…不…有…”巴圖的聲音微弱如蚊蚋,後麵幾個字完全模糊不清。
“徐有貞?!”周硯瞳孔驟縮!那個鼓吹“天命”、與石亨過從甚密的徐珵(徐有貞)?!果然是他!
“…信…南宮…孫…”巴圖最後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頭一歪,徹底氣絕。
南宮?孫?!
周硯的心沉到了穀底。南宮是即將幽禁英宗的地方!“孫”…是指孫太後?巴圖臨死前透露的資訊,將徐有貞、南宮、孫太後(或孫姓人物)聯絡在了一起!這意味著什麼?徐有貞不僅可能通敵,更可能與即將發生的、圍繞南宮的巨大陰謀直接相關!
他掙紮著想要在巴圖身上搜尋可能殘留的信件或憑證,但巴圖身上除了些散碎銀兩和貨物單據,彆無他物。顯然,重要的東西要麼早已銷燬,要麼在彆處。
“咻——!”
一支淬毒的弩箭帶著刺耳的尖嘯,毫無征兆地從貨倉屋頂射來!直取周硯後心!
周硯在生死邊緣鍛鍊出的本能救了他!在聽到破風聲的刹那,他身體猛地向側前方撲倒!
“噗嗤!”弩箭深深釘入他剛纔所在位置的地麵,箭尾兀自顫動!
“有埋伏!”周硯心中警鈴大作!顧不得肋下劇痛和重傷,他強提一口氣,如同受傷的獵豹,猛地撞開旁邊一扇破舊的木窗,翻滾著跌入外麵漆黑的小巷!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瓦剌語的怒吼!
他掙紮著爬起,踉蹌著衝入迷宮般的小巷深處。鮮血從肋下和肩頭(被另一支冷箭擦傷)不斷湧出,體力在飛速流逝。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巴圖死了,線索似乎斷了,卻又指向了更可怕、更龐大的陰謀!而他自己,也徹底暴露在敵人的追殺之下。這條黑暗的追查之路,每一步都踏著血與火,通向的卻是更加深不可測的深淵。歸途的太上皇,密謀的權臣,追殺的刺客…整個京城,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所有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