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於謙嚴令封鎖,但“太上皇思歸”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終究在朝堂的縫隙間悄然擴散。壓抑的暗流終於衝破了堤壩,在例行的大朝會上,爆發成一場驚心動魄的公開交鋒!
禦史鐘同(或曆史上有類似諫言者)率先出列,手持笏板,神情激憤,聲音響徹大殿:“陛下!臣有本奏!臣聞太上皇身陷虜廷,日夜思歸,其情可憫,其心可昭!太上皇乃先帝嫡子,陛下之兄,君父蒙塵,臣子錐心!如今瓦剌內憂外困(暗示楊善帶回的情報),正是迎歸良機!朝廷豈可因循苟且,坐視君父受辱於北庭?臣泣血懇請陛下,速遣使節,備足金帛,迎回太上皇,以全天倫,以正人倫綱常!此乃天下臣民之望,祖宗社稷之福!陛下若不納忠言,臣…臣願死諫於此!”
“臣附議!”
“臣亦附議!”
數名言官和幾位地位尊崇但思想保守的老臣緊跟著出列,跪倒在地。他們引經據典,痛陳“忠君”大義,字字句句直指景帝和於謙“不顧人倫”、“有負君恩”。朝堂之上,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弩張。
景泰帝朱祁鈺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手指死死抓住扶手。他最害怕的局麵還是來了!這些奏請如同鞭子,抽打著他內心最隱秘的恐懼和不安。他下意識地看向於謙。
於謙麵沉如水,眼神銳利如鷹隼。他跨步出列,身形挺拔如鬆,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喧嘩:“陛下!臣有本奏!鐘禦史等人所言,看似忠義,實則誤國!”
他目光如電,掃過跪地的群臣,言辭犀利:
“其一,也先挾持太上皇,其意非在歸還,而在敲骨吸髓!所謂‘迎歸良機’,實乃也先誘我入彀之陷阱!一旦朝廷示弱,許以重金,瓦剌貪慾必將永無止境!今日割五城,明日索十城,邊關將士浴血守護之疆土,豈容如此輕棄?府庫空虛,民力凋敝,撫卹陣亡、重建家園、整飭武備尚嫌不足,焉有餘財填此無底之洞?!”
“其二,太上皇安危,繫於朝廷之態度!我愈是急切,也先愈是奇貨可居!若朝廷傾儘全力贖買,也先更會視太上皇為至寶,豈肯輕易放手?甚至可能待價而沽,引來更多覬覦!唯有示以強硬,讓其知我大明不可輕侮,讓其知挾持無用,甚至反受其害,太上皇方有安全可言!”
“其三,國賴長君!陛下臨危受命,登基於國家存亡之際,勵精圖治,力挽狂瀾,方有今日京師安堵、九邊稍寧之局!此乃天命所歸,民心所向!當此百廢待興、強敵環伺之際,朝廷上下,當戮力同心,鞏固陛下之位,恢複國力,整軍經武!豈能因一己之私情(指迎歸),而動搖國本,使社稷再陷危局?!”
於謙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砸在“迎歸派”的心上。他將“社稷安危”、“國家實力”、“景帝正統”置於“忠君”的個人情感之上,邏輯嚴密,擲地有聲。他最後更是點出了“動搖國本”這個最敏感也最現實的要害!
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等重臣紛紛出列,支援於謙:“於少保所言,老成謀國!句句在理!迎歸之事,當從長計議,絕不可操切!請陛下明鑒!”
兵部尚書、景帝心腹王文(曆史人物)更是言辭激烈:“一派胡言!爾等隻知空談忠義,可曾想過邊關將士之血?可曾想過國庫空虛之實?可曾想過一旦割地賠款,九邊震動,瓦剌捲土重來,京師再陷戰火,誰來承擔?!太上皇若因此有失,爾等便是千古罪人!”他直接將“迎歸”與“誤國害君”劃上了等號。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迎歸派”以忠君大義和倫理綱常為武器;“社稷派”(於謙、王文等)則以國家安危、現實利益和景帝正統為核心論點。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朱祁鈺看著這激烈的爭吵,心中天人交戰。他既害怕揹負“不孝不悌”的罵名,更恐懼皇兄歸來奪走自己的一切。最終,對於失去權力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禦案,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夠了!朝堂之上,爭吵不休,成何體統!於謙、王文所言,深合朕意!太上皇之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豈能因一時情切而誤國?!著令禮部、兵部、鴻臚寺,繼續與瓦剌交涉,務必確保太上皇安全!然絕不可應允割地、重幣之求!一切交涉,需以社稷安危為重!再有妄議迎歸、動搖國本者,嚴懲不貸!退朝!”
景帝的“拒歸”旨意,如同一聲驚雷,在朝堂炸響,也在無數人心頭投下巨大的陰影。支援者如釋重負,反對者則如喪考妣,敢怒不敢言。一場關於“忠義”與“現實”的風暴,被景帝以皇權強行壓製,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暫時的平靜下,湧動著更可怕的暗流。
武清侯府,密室。
氣氛比以往更加肅殺。石亨、徐珵(已改名徐有貞,取“貞下起元”之意,象征撥亂反正)、太監曹吉祥(掌部分京營監軍權,曆史人物)、都督張軏(石亨姻親,掌部分兵馬)等核心人物齊聚。
石亨臉色陰沉地將朝堂上發生的一切詳細道來,尤其強調了景帝那冰冷的“拒歸”旨意和於謙、王文的強勢。
“哼!‘以社稷安危為重’?‘動搖國本’?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徐有貞(徐珵)冷笑連連,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這不過是於謙和王文等人為保自身權勢,挾持今上,堵塞忠義之口的托詞!陛下(指景帝)…也已深陷其中,為權位所迷,罔顧人倫大義了!”
他話鋒一轉,聲音帶著蠱惑:“諸位!朝堂之路已被堵死!指望今上和於謙幡然醒悟,無異於癡人說夢!太上皇歸國,唯有…非常之手段!”
石亨眼中精光一閃,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繡著金鳳的素帕。他緩緩展開,帕上並無文字,隻有一枚小巧玲瓏、形製古樸的龍紋玉佩。
“此乃…慈寧宮之物。”石亨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鄭重,“太後遣心腹密交於我,言道:‘哀家一婦人,無力迴天。然皇帝乃哀家骨血,正統所在。將軍忠勇,哀家儘知。若…若真有撥雲見日、重光社稷之日,此物…可為信證!’”
玉佩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上麵的龍紋彷彿活了過來。密室內的眾人呼吸都為之一窒!這枚來自孫太後的玉佩,雖無隻言片語,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力量!它代表著後宮最尊貴者的默許,代表著“正統”的認可,為他們的密謀披上了一層“奉太後懿旨、匡扶正統”的合法外衣!
徐有貞激動地撫掌:“天助我也!太後深明大義!此物便是我們最大的‘義旗’!”他目光掃過眾人,“如今,天時(朝堂拒歸,人心浮動)、地利(我等掌握京營兵馬)、人和(太後暗助,誌士同心)皆備!所缺者,唯一個‘機’字!”
他走到簡陋的京城佈防圖前,手指點向南宮(朱祁鎮若歸來將被幽禁之所)和皇宮大內的幾處關鍵門戶:“時機,需要等待,更需要…創造!需內外呼應,需雷霆一擊!需在所有人,尤其是於謙和王文反應過來之前,一舉功成!我等需詳加籌劃,聯絡可靠死士,更要…密切關注南宮動靜!一旦太上皇南歸訊息坐實,或被押解至邊關…便是我們動手之時!”
石亨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玉佩,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張軏、曹吉祥等人也麵露興奮與決絕。有了太後的“信物”,他們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了。一場旨在顛覆皇權的宮廷政變,在“忠義”和“正統”的旗幟下,進入了最後的實質性謀劃階段。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向皇宮和南宮悄然收緊。
京城,南城,一處魚龍混雜的騾馬市附近。
周硯裹在一件半舊的棉袍裡,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依舊蒼白的臉。他靠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棚角落,看似漫不經心地喝著粗茶,目光卻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不遠處一個熱鬨的貨棧。貨棧門口,停著幾輛滿載皮毛、藥材的勒勒車,幾個髡髮(剃髮留辮)的瓦剌人正操著生硬的漢語與貨棧管事討價還價。
陳伯扮作老仆,坐在他對麵,低聲道:“鷹眼傳回的訊息冇錯,就是這‘隆昌貨棧’。那個巴圖,是這裡的常客,專收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也賣些皮貨藥材。據說…背後東家有點官麵背景,黑白通吃。”
周硯的目光鎖定了貨棧門口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瓦剌大漢。那人左臉頰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顴骨斜劃至嘴角,正是情報中的“巴圖”!他正拍著一個漢人管事的肩膀,發出粗豪的大笑,但眼神深處,卻帶著商人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官麵背景…黑白通吃…”周硯低聲重複,眼神冰冷,“鷹眼說,這巴圖的商隊,能自由出入瓦剌王庭…也先親衛都不怎麼盤查…”他心中疑竇叢生。一個普通商人,哪怕再豪橫,在戒備森嚴的王庭也不可能有此特權!除非…這商隊本身,就不簡單!是瓦剌的官方探子?還是…有更高層的勾結?
就在這時,貨棧側門悄然打開,一個頭戴鬥笠、身形瘦削的青衣人閃身而出,迅速隱入旁邊的小巷。雖然隻是一瞥,但周硯的眼力何等毒辣?他敏銳地捕捉到那人鬥笠下露出的半截下巴和行走時略顯急促的步伐——這絕不是普通的夥計!
“陳伯,盯死那個戴鬥笠的!小心!”周硯低聲吩咐,自己則繼續將目光鎖定在巴圖身上,身體卻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陳伯不動聲色地起身,如同一個真正的老仆,顫巍巍地走向小巷方向。
夜色漸深,喧囂的騾馬市漸漸沉寂。巴圖似乎談妥了生意,帶著幾個手下,罵罵咧咧地走向附近一家燈火通明、傳出喧囂劃拳聲的酒樓。
周硯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尾隨其後。他肋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複仇的火焰和職業的本能讓他忽略了這一切。
酒樓雅間內,巴圖和他的手下正在狂飲作樂,粗俗的笑罵聲和杯盤碰撞聲不絕於耳。周硯如同壁虎般貼在隔壁雅間外的廊柱陰影裡,屏息凝神,將內力運至雙耳,努力捕捉著隔壁的談話。瓦剌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大多是些生意上的抱怨和對中原女人的下流談論。
突然,巴圖壓低了聲音,用瓦剌語對身邊一個心腹嘀咕了幾句。周硯的瓦剌語不算精通,但幾個關鍵詞卻如同驚雷般刺入耳中:“…徐…大人…下次…信…小心…於…”
徐大人?信?小心於?!
周硯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猜想瞬間湧入腦海:難道這個巴圖商隊,不僅僅是瓦剌的探子,更是…朝中某位“徐大人”與瓦剌也先之間傳遞訊息的秘密渠道?!而他們要“小心”的“於”,除了於謙,還能有誰?!
就在這時,隔壁雅間的門突然被拉開!一個出來解手的瓦剌人醉眼朦朧,正好撞見廊柱陰影下如同雕像般的周硯!
“誰?!”醉漢下意識地用瓦剌語吼道,酒醒了一半。
周硯眼中寒光爆射!身份暴露,絕不能讓此人驚動巴圖!他身形如電,瞬間欺近,左手如鐵鉗般扼住醉漢的喉嚨,將其所有聲音扼殺在氣管裡!右手並指如刀,帶著淩厲的勁風,精準無比地切在醉漢頸側!
“哢嚓!”一聲輕微的脆響。醉漢雙眼暴突,身體軟軟癱倒,再無生息。
周硯迅速將屍體拖入旁邊堆放雜物的黑暗角落。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悄無聲息。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肋下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殘留著扼殺生命時的冰冷觸感。
他sharen了。為了滅口。為了追查那個可能驚天動地的秘密。
隔壁雅間,巴圖等人依舊在喧鬨,渾然不知門外剛剛發生了一場致命的ansha。周硯抹去額頭的冷汗,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和深邃。巴圖這條線,牽扯出的秘密,似乎比他預想的更加黑暗,更加致命!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但他已無路可退。瓦剌的血仇,城下的屈辱,還有這剛剛發現的、可能動搖國本的陰謀…都驅使著他,必須繼續深入這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