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麵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刺骨的寒意,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窗外湧入的潮濕雨氣。周硯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深淵邊緣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沉重的鼓槌,敲打著瀕臨崩潰的軀體。韓衝嘶吼著呼喚軍醫的聲音,如同隔著厚重的棉絮,模糊而遙遠。
“…肋下傷口完全崩裂!肩頭刀傷見骨!失血太多!”
“金瘡藥!快!還有烙鐵!拿燒紅的烙鐵來!血管破了,必須封住!”
“…韓總旗!您腹部的傷也得趕緊處理!”
“…他孃的…彆管我!先救他!救活他!”
嘈雜、混亂、焦急的聲音在耳邊交織。周硯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粗暴地翻動,肋下傳來一陣難以言喻的劇痛,彷彿有燒紅的鐵條捅了進去!他猛地弓起身體,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嚎,卻被一隻粗糙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忍著點!兄弟!活命要緊!”韓衝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血腥味的氣息噴在周硯臉上。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灼痛從肋下傷口處爆發!彷彿皮肉被生生撕裂、然後又被滾燙的鐵塊狠狠烙上!“滋啦——!”空氣中瞬間瀰漫開皮肉焦糊的惡臭!周硯的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抽搐,眼前徹底被一片猩紅和黑暗吞噬!他最後的感覺,是無數雙手死死按住了他,以及那彷彿要將靈魂都燒儘的恐怖劇痛…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一絲微弱的意識如同水底的泡沫,艱難地浮起。
痛…
全身都在痛…
尤其是肋下,那裡彷彿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火,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劇烈的抽搐。喉嚨乾得如同沙漠,每一次吞嚥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周硯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隻能看到一片晃動跳躍的、昏黃的光影。耳邊是單調而沉悶的“噠噠”聲,還有車輪碾壓地麵的轆轆聲,以及外麵依舊嘩啦作響的雨聲。身體隨著某種規律在輕微搖晃。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輛行駛的馬車裡。身下鋪著厚厚的、帶著黴味的乾草,身上蓋著一條粗糙但還算乾淨的毛氈。肋下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厚厚的繃帶下傳來陣陣鈍痛,但不再有那種撕裂般的狂潮。肩頭的傷似乎也被處理過。
“醒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周硯艱難地轉動眼珠,藉著車廂壁上懸掛的一盞昏暗風燈的光,看到了韓衝那張疲憊不堪、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臉。韓衝也靠在車廂壁上,臉色蒼白,腹部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柄出鞘的繡春刀,刀鋒在昏光下閃著寒芒,眼神警惕地透過車簾的縫隙,掃視著外麵漆黑的雨夜。
“韓…總旗…”周硯的聲音嘶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這…是哪兒…”
“在轉移的路上。”韓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後怕,“你昏迷了大半夜。軍醫用了猛藥,又拿烙鐵封了你的傷口…才勉強止住血。兄弟,你這條命…真是從閻王爺手裡硬搶回來的!”他看著周硯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擔憂,更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沉重。
周硯感受著肋下那如同烙印般的灼痛,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牽動了傷口,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眼前發黑。
“彆動!省點力氣!”韓衝連忙低喝,遞過一個皮質水囊,“喝點水,潤潤嗓子。”
周硯就著韓衝的手,小口地啜飲著微涼的清水,甘霖般的液體滋潤著乾涸灼痛的喉嚨,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他想起昏迷前的搏殺,想起那個蒙麵黑衣人冰冷的眼神和淬毒的弩箭。
“那個…刺客…”周硯喘息著問。
“跑了。”韓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戾氣,“那雜碎身手極高,又悍不畏死,捱了我一刀,還捅了我一下,拚著重傷從視窗跑了。我的人追出去,隻撿到他丟下的匕首和一灘血跡,雨太大,痕跡很快就被衝冇了。”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不過,他左手腕內側,有一道新鮮的、皮肉翻卷的劃痕!是你用那根銅簪留下的?”
周硯點了點頭,眼中同樣冰冷:“他撲過來的時候…我劃的…很深…”
“好!”韓衝眼中精光一閃,“這就是他的催命符!隻要他還在京城,還在錦衣衛或者東廠裡藏著!這道傷疤,就一定能把他挖出來!”他握緊了手中的繡春刀柄,“我已經把這條線索密報給了於大人。大人震怒,已下令秘密排查所有相關人員!”
周硯心中稍定。於謙知道了,那這條線索就不會被輕易抹去。他喘了口氣,又問:“於大人…他…”
“於大人雷霆手段!”韓衝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敬畏,“刺殺發生後不到一刻鐘,於大人就親自帶著心腹趕到了!看到現場,大人臉色鐵青,隻說了四個字:‘欺人太甚!’”韓沖模仿著於謙那冰冷如鐵的語氣,“他立刻下令,兵部衙門戒嚴,所有知情人員隔離盤查!同時,調來了都察院的人!”
“都察院?”周硯有些意外。
“對!”韓衝壓低了聲音,“於大人說,既然他們敢在兵部衙門動手,說明內部已有滲透!錦衣衛…暫時也不完全可信!隻有都察院那些清流禦史,相對獨立,且多與王振一黨有隙,暫時可用!由都察院僉都禦史親自帶人進駐兵部,名義上是徹查刺殺官員大案,實則是保護現場,震懾宵小,也給咱們轉移爭取時間!這一手…高明!”
周硯心中凜然。於謙的反應速度和對局勢的掌控,遠超他的想象。調都察院介入,既避免了錦衣衛內部可能存在的黑手,又給刺殺事件披上了一層“政治正確”的外衣,讓王振餘黨投鼠忌器,不敢再輕易在兵部範圍內動手。
“那我們現在…去哪裡?”周硯感受著馬車的顛簸,外麵依舊是滂沱大雨。
“於大人安排的地方。”韓衝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和凝重,“絕對安全!除了於大人自己和幾個絕對心腹,無人知曉。我們繞了快一個時辰了,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他掀開車簾一角,讓周硯看了一眼外麵。
漆黑一片。隻有馬車前懸掛的風燈,在雨幕中投下一小圈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泥濘濕滑、空無一人的狹窄巷道。兩側是高聳的、沉默的院牆,在雨水中顯得格外陰森。馬車似乎在京城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區域穿行。
“大人說了,”韓衝放下車簾,聲音低沉,“在你傷好之前,或者在我們拿到足以釘死他們的鐵證之前,你就像一條潛入深水的龍,必須蟄伏起來!活著,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威脅!”
周硯靠在顛簸的車廂壁上,感受著肋下傷口傳來的陣陣鈍痛,心中一片冰冷而澄澈。活著…蟄伏…他這條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命,如今成了棋盤上最關鍵的一枚暗子。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那半塊染血的殘玉,閃過王山那張倨傲的臉,閃過馬順、郭敬這些名字…
“韓總旗…”周硯的聲音虛弱卻清晰,“那個刺客…手腕的傷…幫我…盯緊…還有…王山…”
韓衝眼中寒光一閃,用力點頭:“放心!兄弟!你的仇,就是我的仇!那雜碎跑不了!王山…還有他背後的人…一個都彆想跑!”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隻管養傷!外麵的事,有我!有於大人!”
馬車在雨夜中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單調的聲響。車廂內,昏暗的燈光下,兩個傷痕累累的男人,一個昏迷初醒,一個勉力支撐,眼神卻同樣冰冷而堅定。窗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彷彿要將這輛小小的馬車徹底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車伕壓低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韓衝立刻警惕起來,示意周硯噤聲。他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向外觀察了片刻。外麵似乎是一個極其僻靜的小院後門,冇有任何燈火,隻有雨點敲打瓦片的聲音。
確認安全後,韓衝率先下車,忍著腹部的傷痛,警惕地掃視四周。然後才轉身,小心翼翼地將虛弱不堪的周硯攙扶下來。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在頭上,讓周硯打了個寒顫。他抬頭看去,眼前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隱冇在深巷的陰影裡。門楣低矮,牆壁斑駁,彷彿很久無人居住。
韓衝上前,用一種特殊的節奏叩響了門環。
門無聲地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布衣、身形佝僂的老者出現在門後,眼神渾濁,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默默地側身讓開。
韓衝扶著周硯,迅速閃入門內。老者隨即無聲地關上了門,插上門栓。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同樣冇有燈火,隻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聲音。正對著的,是一間低矮的堂屋,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跟我來。”老者嘶啞地說了一句,轉身引路,腳步輕得像貓。
韓衝扶著周硯,跟著老者走進堂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一椅一床,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和塵封的氣息。一個穿著素淨布裙、約莫四十歲上下、麵容沉靜的婦人正坐在燈下縫補著什麼,見他們進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平靜無波。
“這是陳伯和柳嬸,”韓衝低聲對周硯介紹,“都是於大人絕對信任的人。你安心在這裡養傷,他們會照顧你。外麵的事,交給我。”
周硯看著眼前這對沉默寡言、彷彿與世隔絕的老夫婦和婦人,又看了看這間簡陋卻異常隱秘的屋子。他知道,這裡就是他暫時的藏身之所,也是他積蓄力量、等待反擊的巢穴。
“有勞…陳伯…柳嬸…”周硯艱難地拱了拱手。
陳伯隻是微微頷首。柳嬸則起身,從旁邊一個溫著的小炭爐上端下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草藥味的湯藥,默默地遞到周硯麵前。
韓衝將周硯扶到床邊坐下,看著他喝下那碗苦澀的藥汁,低聲道:“你且安心。我會留兩個最可靠的兄弟在附近暗中守護。有任何需要,告訴陳伯,他會想辦法聯絡我。”他拍了拍周硯的肩膀,眼神凝重,“記住於大人的話,蟄伏!活下去!我們…來日方長!”
說完,韓衝不再停留,對陳伯點了點頭,轉身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雨夜中。
門被輕輕關上。
屋內隻剩下油燈跳躍的微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以及周硯沉重而壓抑的喘息。他靠在冰冷的土炕上,感受著藥力帶來的暖意和肋下那如同烙印般的灼痛。
他緩緩閉上眼睛,手掌無意識地按在胸前,隔著衣物,感受著那半塊貼身藏匿的、冰冷的染血殘玉。
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獵殺,從未停止。
而他這條“潛龍”,已然入淵。
隻待驚雷再起,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