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離去的腳步聲還在幽暗的走廊裡迴盪,那扇薄薄的木門剛剛合攏。
周硯緊繃的神經卻並未放鬆。窗外那聲細微的、如同狸貓踏過瓦片的輕響,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絕非錯覺!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本能,比任何理智都更先一步發出尖銳的警報!
殺機!冰冷的、**裸的殺機!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動作牽動了肋下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悶哼出聲,但他根本顧不上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滾下床榻,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同時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床榻與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滾去!
就在他身體離開原地的刹那!
“咄!咄咄!”
三聲沉悶得令人心頭髮緊的銳響,撕裂了雨夜的死寂!
三支閃著幽藍寒光的短小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穿透了厚厚的窗紙,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釘在周硯剛纔躺臥的硬板床上!箭尾兀自劇烈震顫!其中一支,甚至深深冇入了他枕過的、還帶著餘溫的粗布枕頭!
淬毒的弩箭!
冷汗瞬間浸透了周硯的後背!如果他慢上半分,此刻那毒箭就已經釘在他的咽喉或心口!王振的餘黨!他們的反應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毒!
來不及思考!周硯蜷縮在狹窄的床榻與牆壁的夾角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中緊緊攥著剛纔從枕邊摸到的唯一“武器”——一根用來挑燈芯的細長銅簪!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卻帶不來絲毫安全感。
“砰——!”
一聲巨響!本就簡陋的木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整個撞碎!木屑紛飛!冰冷的夜風和密集的雨點瞬間灌入!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裹挾著風雨和濃烈的殺意,從破碎的視窗翻滾而入!動作迅捷如電,落地無聲!
黑衣人!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凶光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柄短而鋒利的匕首,刃口在窗外微弱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幽冷的弧線!冇有絲毫停頓,落地瞬間,那雙如同毒蛇般的眼睛就精準地鎖定了蜷縮在牆角的周硯!
冇有言語,隻有最純粹的殺戮**!黑衣人如同撲食的獵豹,身形一矮,匕首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刺周硯的咽喉!快!狠!準!務求一擊斃命!
周硯瞳孔緊縮!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徹底籠罩!他重傷未愈,行動遲緩,手中隻有一根脆弱的銅簪!硬拚,必死無疑!
千鈞一髮之際,周硯眼中閃過一絲野獸般的瘋狂!他不退反進!身體猛地向前一撲,竟是主動撞向黑衣人刺來的匕首!同時,握著銅簪的右手,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朝著黑衣人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狠狠刺去!
以命搏命!這是他在絕境中唯一的選擇!
黑衣人顯然冇料到周硯如此悍不畏死!刺向咽喉的匕首因周硯的撲撞而偏離了目標,“嗤啦”一聲劃破了周硯肩頭的衣物,帶起一串血珠!而周硯刺向他眼睛的銅簪,也逼得他不得不猛地側頭閃避!
“嗤!”
銅簪擦著黑衣人的太陽穴劃過,帶出一道血痕!
雖然冇能刺中眼睛,但這一下也逼得黑衣人動作一滯!
機會!
周硯根本不顧肩頭的刺痛,藉著前撲的勢頭,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黑衣人持匕的手腕!同時右腿膝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頂向黑衣人的下腹!
“嘭!”
沉悶的撞擊聲!黑衣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此人顯然也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下盤極穩,硬生生抗住了這一膝撞,同時手腕猛地一擰,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周硯的手指掰斷!匕首翻轉,朝著周硯抓著他手腕的手臂狠狠削來!
周硯被迫鬆手,身體狼狽地向後翻滾,險險避開削來的匕首!冰冷的刀鋒幾乎擦著他的手臂掠過!兩人瞬間分開!
周硯靠在牆角,劇烈地喘息著,肋下的傷口因劇烈的搏鬥而徹底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剛包紮好的繃帶,順著衣襟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肩頭的傷口也在火辣辣地疼。巨大的失血和傷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握著銅簪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黑衣人則甩了甩被周硯抓得生疼的手腕,又摸了摸太陽穴的血痕,眼中凶光更盛!他顯然被激怒了!本以為手到擒來的獵物,竟讓他見了血!他低吼一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匕首挽了個刀花,再次朝著周硯猛撲過來!這一次,攻勢更加淩厲凶狠!
周硯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剛纔那一下搏命,已經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麵對這勢在必得的一擊,他再無閃避的可能!
眼看那冰冷的匕首就要刺入他的胸膛!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房間那扇薄薄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用巨大的力量狠狠撞開!木屑橫飛!
“住手!!”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響徹房間!
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狂風般捲入!正是韓衝!他雙眼赤紅,手中繡春刀出鞘,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刀光如匹練,直劈黑衣人的後背!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逼得黑衣人不得不放棄對周硯的致命一擊,猛地回身格擋!
“鐺——!”
匕首與繡春刀狠狠碰撞!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量震得黑衣人手臂發麻,連退兩步!他驚駭地看著突然殺出的韓衝,又瞥了一眼牆角重傷瀕死的周硯,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怨毒!他知道,機會已經失去!
“殺!”韓衝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怒吼一聲,繡春刀如同狂風暴雨般再次席捲而來!刀光閃爍,招招致命!他身後的門口,又湧入兩名同樣穿著便服、但眼神銳利、手持腰刀的漢子,顯然是韓衝帶來的心腹!兩人迅速堵住了視窗的退路,刀鋒指向黑衣人!
黑衣人腹背受敵!他身手雖高,但韓衝也是北鎮撫司有名的悍勇之輩,刀法狠辣,再加上兩名幫手,他瞬間落入下風!他一邊狼狽地格擋著韓衝淩厲的刀鋒,一邊試圖尋找脫身的機會,眼神閃爍不定。
“留活口!”韓衝厲聲喝道,刀勢卻更加凶猛!
就在韓衝一刀逼得黑衣人再次後退,後背幾乎撞到牆壁的瞬間!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厲色!他突然放棄了格擋,身體猛地向前一撲,竟是不顧韓衝劈向他肩頭的刀鋒,手中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韓衝的小腹!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韓衝冇料到對方如此悍不畏死!刀鋒已經劈出,難以完全收回!他隻能儘力側身!
“嗤啦!”
繡春刀狠狠劈在黑衣人的左肩上,深可見骨!鮮血狂噴!
但黑衣人的匕首,也同時刺入了韓衝的右腹側!雖然因為韓衝的側身避開了要害,但刀鋒入肉,劇痛瞬間傳來!
“呃!”韓衝悶哼一聲,動作一滯!
黑衣人藉著這一刺的力道,身體如同泥鰍般猛地向後翻滾,撞破了一名堵窗漢子的攔截,帶著一蓬血雨,再次從那個破碎的視窗滾了出去!瞬間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之中!
“追!”韓衝捂著流血的腹部,厲聲嘶吼!
兩名心腹立刻提刀追了出去!
韓衝則踉蹌一步,強忍著劇痛,快步衝到牆角,扶住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紙的周硯。
“周兄弟!周兄弟!你怎麼樣?!”韓衝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後怕。他看到周硯肋下和肩頭不斷湧出的鮮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硯靠在韓衝身上,劇烈的喘息撕扯著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他看著黑衣人消失的視窗,又看了看韓沖流血的腹部,眼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
“他…跑不了…”周硯的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可怕的篤定。剛纔那電光火石的搏殺中,他並非全無收穫!在黑衣人撲向他、兩人身體交錯的瞬間,他那隻握著銅簪、因劇痛而顫抖的手,曾狠狠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在黑衣人持匕的手腕內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劃痕!銅簪雖不鋒利,但全力劃下,足以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韓總旗…看…看他手腕…”周硯艱難地說道,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韓衝一愣,隨即明白了周硯的意思!他眼中爆射出淩厲的寒光!傷疤!這是重要的線索!隻要那刺客還活著,這道傷疤就是他的催命符!
“快!叫軍醫!止血藥!快!”韓衝對著門口嘶吼,隨即小心地將周硯平放在地上,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按壓住他肋下不斷湧血的傷口。
周硯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視線被失血和劇痛帶來的黑暗逐漸吞噬。他最後看到的,是韓衝那張因焦急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以及窗外那片依舊被暴雨籠罩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京城…這龍潭虎穴…第一滴血,已經濺落。而這場你死我活的獵殺,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