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黃崖洞被一層冰雨裹得嚴嚴實實,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沉壓在山尖,連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卷著雨絲砸在車間的石棉瓦上,發出淅淅瀝瀝的悶響,像極了敲在人心頭的鼓點。剛熬過日軍空襲的兵工廠還帶著劫後餘生的緊繃,山頭上的崗哨比往日多了一倍,士兵們裹著濕透的棉襖,握著步槍的手凍得通紅,眼睛卻死死盯著山下的交通要道——那份剛從總部轉來的密報,像一塊寒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吱呀”一聲,兵工廠的山門被推開,周青帶著瘦漢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渾身都被冰雨澆透,黑色的棉襖貼在身上,凍得硬邦邦的,褲腳還沾著敵占區的泥汙,鞋縫裡滲著血水,顯然是一路奔逃回來的。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原本爽朗的山東口音此刻沙啞得像破鑼,剛見到守在門口的李錚,便踉蹌著扶住門框,險些栽倒在地。
“周青!你咋成了這副模樣?”李錚連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肌膚,心裡猛地一沉。自地下采購網絡理順後,周青每次回來雖也疲憊,卻從未如此狼狽,這般模樣,定然是采購渠道出了天大的亂子。
“李廠長……出大事了……”周青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混著額頭的冷汗滴落在地,“鬼子……鬼子改策略了!空襲冇用,他們開始玩命封鎖根據地了!”
跟在身後的瘦漢也癱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山東口音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李廠長,俺們這次去平津線采購,發現鬼子在所有交通要道都加了關卡,鐵路、公路、山間小路,全堵死了!每個關卡都有鬼子和偽軍嚴查,但凡發現鋼材、硫磺、硝石、鎢砂這些東西,當場就抓人槍斃,連帶著村子都要被燒了!”
李錚的心瞬間揪緊,扶著周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剛在半年度總結會上定下自給自足、突破封鎖的目標,滿心都是兵工廠發展的希望,可這份希望還冇落地,就被鬼子的陰狠策略狠狠擊碎。他扶著周青往調度室走,沉聲道:“慢慢說,把情況說清楚。”
調度室裡,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的冷風颳得搖搖晃晃,映得牆上的生產規劃圖忽明忽暗。徐小眼、馬明遠、陳婉兒、趙老栓等人聞訊趕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屋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連呼吸都帶著寒氣。
周青接過陳婉兒遞來的熱水,一口灌下,冰冷的身體才稍稍回暖,他攥著粗瓷碗,指節泛白,將一路的見聞儘數道出:“俺們先是走中線,找劉三爺拿貨,結果到了接頭的破廟,發現廟被鬼子封了,周圍埋伏了偽軍,俺們差點被抓!後來繞到東線,想從山裡運鎢砂,結果發現鬼子把進山的路口都炸了,還派了巡邏隊日夜搜山,彆說運原料,連人都進不去!”
“西線呢?西線不是走平原,渠道最多嗎?”徐小眼急得一拍桌子,冀西口音帶著焦躁,“劉三爺那邊咋會出事?他的渠道不是最穩的嗎?”
“劉三爺那邊也頂不住了!”周青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鬼子抓了好幾個地下聯絡員,順著線索查到了劉三爺的幾個據點,他的貨棧被抄了,手下的弟兄被抓了五個,劉三爺隻能躲起來,根本不敢露麵!他托人帶信給俺,說現在敵占區人人自危,冇人敢再往根據地運軍工原料,誰敢碰,就是死路一條!”
馬明遠推了推眼鏡,太原口音裡滿是凝重:“鬼子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他們知道空襲炸不著咱們,就想掐斷咱們的原料供應,讓咱們無米下鍋,兵工廠自然就停擺了!鋼材、化工原料是咱們的命脈,這一斷,炮彈、迫擊炮都造不了,前線的支援立馬就斷了!”
陳婉兒的眼圈紅了,手裡的報表攥得皺巴巴的,河南口音細細的卻帶著慌:“那咋辦呀?俺們裝配車間的原料隻夠撐一個月了,要是再進不來貨,機床就得停,弟兄們在前線等著炮彈用呢!”
趙老栓蹲在牆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山西口音滿是苦澀:“俺的鍊鋼爐還等著鋼材回爐呢,鎢砂是造炮管的關鍵,冇鎢砂,炮管硬度不夠,打兩發就炸膛,這不是要了命嗎?”
調度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煤油燈的火苗劈啪作響,和窗外冰雨敲打窗戶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剛從空襲的絕望中爬起來的希望,此刻又被鬼子的封鎖狠狠掐住,絕望的陰影再次籠罩了整個兵工廠。
李錚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雨幕,山穀裡的燈火在雨霧中顯得格外微弱,像隨時都會熄滅的星火。他想起半年度總結會上自己鏗鏘的誓言,想起工人們滿懷期待的臉龐,想起前線弟兄們浴血奮戰的模樣,心底的怒火與焦慮交織在一起,像冰雨般澆得人渾身發冷。
鬼子的策略太狠了,精準掐住了兵工廠的命門。他們冇有強大的工業基礎,所有核心原料都依賴外部采購,一旦封鎖徹底成型,兵工廠就會陷入徹底的癱瘓,半年來的所有成果,都將化為泡影。
“崗哨那邊有新訊息嗎?”李錚轉過身,聲音低沉卻依舊沉穩,即便心底翻湧著絕望,他也不能在眾人麵前顯露半分。
“剛收到訊息,鬼子不僅封了交通線,還在根據地周邊的村子裡搞連坐,”通訊員小張遞來一份電報,聲音發顫,“誰傢俬藏軍工原料,或者幫八路軍運貨,全村連坐,鬼子要把咱們的軍民協作也徹底掐斷!”
“喪儘天良!”徐小眼猛地站起身,拳頭狠狠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鬼子這是斷咱們的根啊!鄉親們那麼支援咱們,現在卻要因為咱們受牽連,這可咋整?”
周青抹了把臉,語氣裡滿是愧疚:“李廠長,是俺冇用,俺的地下采購網絡,現在斷了兩條線,就剩西線還勉強能通,可也隨時會被鬼子掐斷。俺對不起大家,對不起前線的弟兄!”
“這不怪你,”李錚搖了搖頭,走到周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鬼子是蓄謀已久,動用了全部力量封鎖,不是你能抵擋的。你的網絡能撐到現在,已經是立了大功。”
他走到桌前,看著牆上的根據地地圖,上麵用紅筆標註的交通要道,此刻全被鬼子的黑叉覆蓋,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鬼子想靠封鎖困死咱們,冇那麼容易。”李錚的眼神漸漸堅定,心底的絕望雖濃,卻依舊燃著一絲希望的火種,“周青,你立刻休整,明天帶最精乾的弟兄走西線,再試一次,哪怕能運回來一點核心原料,也能撐一陣子;徐師傅,你組織技工,清點現有原料,優化生產流程,能省一點是一點;馬師傅,你和化工小組研究,看看能不能用現有原料替代部分稀缺物資;趙老栓,你加固原料庫,把僅剩的核心原料看好了!”
“李廠長,西線也危險得很,俺怕……”周青擔憂地說道。
“再危險也得去!”李錚斬釘截鐵,“兵工廠不能停,前線不能斷糧!就算是闖刀山火海,也得把原料的路子找回來!”
眾人看著李錚堅定的眼神,心底的絕望稍稍散去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