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黃崖洞,日頭毒得能曬裂石頭。兵工廠的新車間裡,機床嗡嗡的轟鳴聲裹著熱浪翻湧,汗水順著每個人的額角往下淌,在佈滿油汙的工裝褲上洇出深色的印記。徐小眼揹著手站在車床旁,眯著那雙標誌性的小眼睛,死死盯著操作機床的後生。
這後生叫二柱,河南周口來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手心卻已經被扳手磨出了紅泡。他正試著加工迫擊炮的炮管尾栓,車床旋轉的金屬碎屑濺起來,燙得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手裡的進給量就偏了毫厘。
“停!”徐小眼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在悶熱的空氣裡。二柱手忙腳亂地關掉機床,低著頭不敢看他,河南口音帶著顫音:“徐師傅,俺……俺冇控製好。”
徐小眼往前湊了兩步,小眼睛裡滿是嚴厲,冀西口音咬得很重:“冇控製好?這是炮栓!差一厘,炮彈上膛就卡殼,前線的弟兄們就得送命!你當這是過家家嘞?”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尖在加工失誤的金屬件上劃了一下,“你摸摸,這毛刺兒,能上戰場?”
二柱的臉漲得通紅,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旁邊幾個徒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大氣不敢出。山東來的小石頭偷偷拉了拉二柱的袖子,低聲勸道:“二柱,徐師傅是為你好,俺剛來的時候,比你錯得還離譜,師傅冇少罵俺。”
徐小眼瞥了小石頭一眼,冇再說話,轉身從工具櫃裡拿出一把銼刀,遞給二柱:“給你半個時辰,把毛刺銼平,再重新校準。記住,手要穩,眼要準,心要靜。咱打鐵的,手裡的傢夥就是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二柱接過銼刀,冰涼的金屬柄被他攥得發熱。他深吸一口氣,蹲在工作台前,一點一點地打磨起來。汗水滴在金屬件上,“滋”的一聲蒸發了,留下淡淡的白印。徐小眼冇再盯著他,轉而走到另一個徒弟身邊——這是冀中來的狗蛋,正在學習裝配引信。
“狗蛋,引信的彈簧力度咋調?”徐小眼突然開口問道。狗蛋愣了一下,連忙回答:“師傅,您說過,按炮彈型號來,高爆彈的彈簧要緊三分,煙霧彈的鬆半分,這樣引爆時間才準。”
“那你手裡的引信,是給哪種炮彈用的?”徐小眼又問。狗蛋低頭一看,臉瞬間白了:“壞了!俺拿錯了,這是煙霧彈的引信,俺按高爆彈的力度調了!”
“啪”的一聲,徐小眼手裡的扳手輕輕敲在了狗蛋的胳膊上:“你這腦子是裝了漿糊咋地?引信裝錯了,要麼早炸傷自己人,要麼晚炸冇效果!”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俺知道你們想學本事,想快點上戰場殺鬼子,但急不得。咱這手藝,是靠一天一天練,一次一次試出來的。俺當年跟著師傅學,光銼一個零件就練了三個月,手上的繭子磨破了三層。”
說著,徐小眼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痕:“看見冇?這是俺第一次獨立裝配炮彈時,引信走火炸的。要不是師傅推了俺一把,俺這條胳膊早就冇了。所以,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得刻在腦子裡,爛在心裡。”
狗蛋紅著眼圈點點頭:“師傅,俺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敢馬虎了。”
徐小眼點點頭,拿起狗蛋手裡的引信,手把手地教他調整彈簧:“左手按住底座,右手擰螺絲,感覺到阻力了就停,再回半圈。對,就這樣,力道要勻……”
車間裡的熱浪依舊滾滾,機床的轟鳴聲不絕於耳,但徒弟們的動作卻沉穩了許多。二柱重新上了車床,眼神專注地盯著旋轉的工件,進給量控製得恰到好處;狗蛋按照徐小眼教的方法,一步步裝配引信,每完成一個,就仔細檢查一遍;小石頭則在一旁幫忙打磨零件,他的手藝已經有了幾分火候,打磨出來的零件光滑平整,幾乎不需要再修正。
中午歇晌的時候,徒弟們圍坐在徐小眼身邊,拿出自帶的乾糧啃了起來。二柱咬了一口窩頭,問道:“徐師傅,您當年學手藝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好多難處?”
徐小眼喝了一口涼水解渴,慢悠悠地說道:“咋冇有?當年俺師傅脾氣比俺還爆,做錯一點就罵,有時候還動手打。那時候俺也想過放棄,覺得這手藝太難學了。可後來,俺親眼看見鬼子的炮彈炸了咱們的村子,俺爹孃都冇了,就剩下俺一個。俺師傅跟我說,學好手藝,才能造槍造炮,才能報仇,才能保護更多的人。從那以後,俺就下定決心,再難也要學下去。”
他看著眼前的幾個徒弟,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溫情:“你們現在的條件比俺當年好多了,有機床,有圖紙,還有李廠長給你們請的文化課老師。你們要珍惜這個機會,不光要學好手藝,還要多學知識,以後才能造更先進的武器,把鬼子趕出中國去。”
“師傅,俺們記住了!”徒弟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眼神裡滿是堅定。
下午開工後,二柱成功加工出了第一個合格的炮管尾栓。他拿著零件跑到徐小眼麵前,臉上滿是興奮:“徐師傅,您看!合格了!俺成功了!”
徐小眼接過零件,用卡尺量了量,又對著光看了看,小眼睛裡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中!這纔像話。記住這個感覺,以後都按這個標準來。”
旁邊的狗蛋也舉起手裡的引信:“師傅,俺也裝配好了,都檢查過了,冇問題!”
徐小眼點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幾個徒弟,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口音各異,底子也參差不齊,但都肯吃苦,肯鑽研。小石頭腦子靈活,學東西快,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技術問題;二柱雖然起步慢,但踏實肯乾,進步很明顯;狗蛋細心謹慎,裝配引信這樣的精細活很適合他。
正在這時,李錚走進了車間。他剛從通訊室過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帶著喜色:“徐師傅,前線傳來訊息,咱們生產的迫擊炮,在昨天的戰鬥中發揮了大作用,一次就摧毀了鬼子的兩個碉堡!”
徐小眼和徒弟們都高興地歡呼起來。二柱撓了撓頭,笑著說:“真的?那俺們造的炮,也殺了不少鬼子?”
李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當然!你們每一個合格的零件,每一門裝配好的火炮,都是前線弟兄們的底氣。徐師傅,你這‘一對一’帶徒的模式真是見效了,才短短一個多月,徒弟們就都能獨當一麵了。”
徐小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是徒弟們肯學。不過,現在還隻是剛開始,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俺打算接下來教他們複雜零件的加工,還有故障排查,爭取讓他們早日成為能挑大梁的技工。”
“好!”李錚點點頭,“需要什麼支援,你儘管說。原材料、工具,我都給你優先調配。咱們兵工廠要發展,離不開像你這樣的老技工,更離不開這些年輕的接班人。”
夕陽西下,車間裡的燈光亮了起來,映照著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徐小眼看著徒弟們忙碌的身影,聽著機床規律的轟鳴聲,心裡充滿了希望。他知道,隻要這些年輕人能把手藝傳承下去,兵工廠就會越來越強,總有一天,他們能造出足夠多、足夠先進的武器,把鬼子徹底趕出這片土地。
而二柱、小石頭、狗蛋他們,也在一次次的失敗與成功中,逐漸明白了這份手藝的重量。他們不再僅僅是為了學一門謀生的技能,更是為了報仇,為了守護,為了心中那份對和平的渴望。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衫,卻澆不滅他們心中的火焰;機器磨硬了他們的雙手,卻磨不掉他們的堅定與執著。技術的傳承,不僅僅是手藝的傳遞,更是精神的延續,是希望的火種,在這大山深處的兵工廠裡,悄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