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是那座破廟,時間是子時。周青帶著五個人,早早就在廟裡等著。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風吹過破窗戶的聲音,嗚嗚的,像狼嚎。
子時整,廟外傳來腳步聲。周青站起來,手按在腰裡的槍上。瘦漢他們也都緊張起來,大氣都不敢出。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藉著微弱的星光,周青看清了那張臉——白白胖胖的,穿著黑布褂,是劉三爺本人。
劉三爺身後,跟著七八個漢子,揹著揹簍。揹簍裡裝得滿滿噹噹,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周掌櫃,”劉三爺開口,冀中口音慢悠悠的,“貨到了。鋼材五百斤,硫磺三百斤,硝石四百斤,銅料二百斤。點點吧。”
周青走過去,一個揹簍一個揹簍地看。鋼材是上好的,硫磺黃澄澄的,硝石白花花的,銅料紅彤彤的。他拿起一塊鋼材,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劃了劃,點點頭。
“三爺,貨好。俺不點了,信你。”
劉三爺笑了,蒲扇搖了搖:“周掌櫃痛快。以後就這規矩,每月一次,時間地點我定。你按時來,貨準時到。”
周青拱拱手:“多謝三爺。”
劉三爺擺擺手,帶著人走了。周青站在廟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瘦漢湊過來,山東口音悶悶的:“周掌櫃,這劉三爺,還真仗義。”
周青點點頭,轉身招呼人:“快,裝車。天亮前得送出去。”
七月中旬,周青在李家集外的一個小山村裡,建起了第一個資訊聯絡點。
聯絡點是個雜貨鋪,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冀南口音,男人讓鬼子殺了,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周青幫她修了房子,進了一批貨,條件隻有一個——幫她傳遞訊息。
“大姐,”周青指著牆上掛著的那個竹筒,“有信就放這兒。俺的人三天來一次。你不用管是誰,不用管信裡寫的啥,就當冇這回事。”
寡婦點點頭,冀南口音怯怯的:“周掌櫃,俺不怕。俺男人就是讓鬼子殺的,俺恨他們。幫你們,就是給俺男人報仇。”
周青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點怯怯的、可又倔倔的光,心裡熱乎乎的。
“大姐,謝謝你。等打跑了鬼子,俺請你喝酒。”
寡婦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七月二十,第二個聯絡點建起來了。在另一個村子,另一個掌櫃,另一個故事。
七月二十五,第三個。
八月初,周青把采購網絡重新梳理了一遍。
以前的網絡,像一張亂糟糟的蜘蛛網,哪兒都通,可哪兒都容易斷。現在,他設了三條線——東線、西線、中線。每條線都有自己的聯絡點,自己的運輸隊,自己的接頭暗號。
東線走山裡,隱蔽,可路遠。西線走平原,路近,可鬼子多。中線最險,走的是鬼子的眼皮底下,可一旦通了,運貨最快。
劉三爺那條線,放在中線上。周青跟劉三爺約好,每次交易前三天,會有人把訊息放在李家集那個雜貨鋪的竹筒裡。劉三爺的人取了訊息,定好時間地點,再放回竹筒。周青的人三天後再來取。
一來一回,六天。雖然慢,可安全。
八月初六,周青又來到黃崖洞。
這回他冇受傷,貨也齊整。二十個人,二十個揹簍,揹簍裡裝著鋼材、硫磺、硝石、銅料,一樣不少。
李錚站在溝口,看著他,看著那些揹簍,看著那些累得直喘氣的腳伕,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
“周青,這回順當?”
周青點點頭,山東口音亮了些:“順當。劉三爺那邊穩了,聯絡點也建起來了。以後按月送,不會斷。”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李錚:“這是新網絡。東線西線中線,每條線都有人。萬一哪條斷了,還有彆的。”
李錚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那些彎彎曲曲的線,那些密密麻麻的點,心裡熱得發燙。
“周青,你……你太不容易了。”
周青搖搖頭,笑了:“李廠長,俺這條命,是老王和小趙拿命換回來的。俺得替他們活著,替他們把貨送到。”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卸貨的腳伕,看著那些往車間搬的鋼材,看著那些冒煙的煙囪,聽著那些嗡嗡響的機床,眼眶紅了。
“李廠長,俺每次來,都能看見咱這地方變樣。上次來的時候,那個棚子還冇蓋好,這次來已經用了。上次來的時候,那個小石頭還不會乾活,這次來已經會車零件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錚:“李廠長,俺就想,俺再苦再累,也值了。”
李錚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道還冇好利索的傷疤,看著他嘴角那點笑,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
“周青,你歇幾天再走。”
周青搖搖頭:“不歇。下一批貨,十天後就得送。俺得回去盯著。”
他翻身上馬,衝李錚揮揮手,一抖韁繩,走了。
李錚站在溝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山道裡。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味道,熱烘烘的,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還是周青留下的,分不清。
他轉過身,往回走。
路過車間的時候,他聽見裡頭機床響,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飛。路過彈藥棚的時候,他聽見陳婉兒在裡頭哼小曲,河南口音細細的,柔柔的。路過鍊鋼爐的時候,他看見趙老栓光著膀子站在爐前,火光映得他臉通紅。路過技術學校的時候,他聽見馬明遠在裡頭講課,太原口音不緊不慢的。
他走到山梁上,坐下來,看著下麵那個越來越大的基地。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天燒成金紅色。下麵的基地,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車間的,宿舍的,食堂的,技術學校的,通訊室的。燈光點點,在暮色裡閃閃爍爍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來,落在這山坳裡。
他想起周青,想起劉三爺,想起那個寡婦,想起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腳伕和聯絡員。他們都在那個看不見的網絡裡,用命在撐著。
他想起老王,想起小趙,想起那些冇了的人。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在這張彎彎曲曲的網絡圖裡,在這些一揹簍一揹簍送來的貨裡,在這爐永不熄滅的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