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員又來了。這回不是一封信,是厚厚一遝紙。
“李廠長,”晉南口音響亮亮的,“獨立團那邊讓俺帶回來的。是他們用炮的經驗,還有改進建議。”
李錚接過那遝紙,一頁一頁翻過去。有團長寫的,有營長寫的,有炮兵班長寫的,還有戰士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的還畫著圖,可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炮是好炮,就是太重。俺們扛著翻山,累得直喘。能不能輕點?”
“瞄準器好使,可天黑就看不清。能不能弄個夜光的?”
“炮彈威力大,可有時候打出去不炸,臭彈。能不能再穩點?”
“炮架穩當,可在泥地裡打滑。能不能弄個抓地的?”
李錚看著那些建議,心裡熱乎乎的。
他把馬明遠、徐小眼、陳婉兒、趙老栓、吳博士都叫來,把那些建議一條一條念給他們聽。
唸完,他看著大家,說:“前線的弟兄在用咱的炮,用出經驗了,也用出問題來了。這些問題,咱得改。”
馬明遠點點頭,太原口音穩穩的:“中。先從重量改起。炮架能不能用薄一點的鋼管?”
吳博士搖搖頭:“薄了不結實。得換材料。咱不是新煉了一批鋼嗎?強度高,可以薄一點。”
趙老栓眼睛一亮:“對!那批鋼,俺拿來試過,強度比老的高兩成。用那個做炮架,能薄三分之一。”
徐小眼在旁邊說:“俺那邊也能改。炮管能不能短一寸?短一寸,輕不少。”
馬明遠想了想,說:“短一寸,射程就少了。可前線的弟兄,大多數時候打的是幾百米的仗,八百米夠用了。”
李錚在紙上記了一筆:“炮管短一寸,炮架用新材料,重量能減多少?”
馬明遠算了算,說:“少說二十斤。”
“那瞄準器呢?”李錚問。
陳婉兒舉手,河南口音細細的:“俺那邊有點夜光粉,是周青上次帶來的。可以在瞄準器的刻度上塗一點,晚上就能看見了。”
吳博士點點頭:“夜光粉得密封好,不然受潮就不亮了。可以用玻璃片蓋上。”
李錚又記了一筆。
“炮彈的問題呢?”他看著陳婉兒。
陳婉兒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臭彈的事,俺知道。有幾次裝藥的時候,藥有點潮。俺以後注意,多烘烘。”
李錚搖搖頭:“不是你注意的事。是流程的事。以後裝藥前,火藥先烘一遍,烘乾了再裝。婉兒,你定個規矩。”
陳婉兒點點頭,在紙上記下來。
“炮架打滑的事,誰有主意?”
老周頭蹲在角落裡,山東口音悶悶的:“李廠長,俺老家種地,犁地的時候,犁上有個抓地的鐵齒。能不能給炮架底下也焊幾個齒?”
馬明遠眼睛一亮:“對!焊幾個鐵齒,往地上一紮,穩得很。”
李錚笑了:“周叔,這個主意好。”
老周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紅了。
接下來幾天,整個基地都在圍著改進的事轉。
馬明遠天天蹲在材料棚裡,挑那批新鋼材,一根一根量,一根一根挑。挑出最好的,讓趙老栓拿去熱處理。熱處理完,再讓徐小眼加工成炮架。
徐小眼那邊,試了好幾根短炮管。短一寸,兩寸,一寸半。試完了,拉去靶場打。打完了,量精度,測射程。最後定下來,短一寸二,精度冇降,射程少了五十米,可重量輕了十二斤。
陳婉兒那邊,把夜光粉磨得細細的,塗在瞄準器的刻度上,用玻璃片蓋上,再封一層蠟。拿到暗處一看,亮晶晶的,清清楚楚。
老周頭蹲在車間裡,用廢料焊了好幾種鐵齒。長的短的,粗的細的,直的彎的。焊完了,拿到靶場試。往泥地裡一紮,人推推不動,炮打出去紋絲不動。
五月二十八,改進後的第一門炮下線了。
還是那門炮,可看起來不一樣了。炮管短了一點,可更精神了。炮架薄了一點,可更結實了。瞄準器上多了幾道亮晶晶的刻度,在陽光下閃著光。炮架底下多了幾根鐵齒,往地上一放,穩穩噹噹的。
馬明遠圍著炮轉了三圈,摸摸這,摸摸那,太原口音發顫:“李主任,這炮,比原來強。”
徐小眼趴在瞄準器上,看著那幾道夜光刻度,冀中口音喃喃的:“婉兒姐,這東西真亮。晚上肯定能看見。”
陳婉兒站在旁邊,臉紅紅的,河南口音輕輕的:“俺試過了,能看見。隔著二十步都能看見。”
趙老栓蹲在炮架旁邊,摸著那些鐵齒,魯西嗓門亮堂堂的:“周叔這主意好!往地上一紮,穩得像長在地上似的。”
老周頭站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山東口音悶悶的:“俺就是瞎琢磨。”
李錚走到炮前,拍了拍炮管,看著這些人。
馬明遠,徐小眼,陳婉兒,趙老栓,老周頭,還有那些圍過來的技工。每一張臉上都是汗,可每一張臉上都是光。
“同誌們,”他說,“這炮,是咱聽前線的意見改的。前線用著順手,咱就改對了。前線說好,咱就高興。”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頓了頓,聲音放沉:“可咱不能停。還會有新的意見,新的問題,新的改進。咱得一直改,一直造,一直往前線送。”
冇有人說話。可那些眼睛,在陽光下,亮亮的。
晚上,李錚又坐在山梁上。
月亮還冇出來,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銀河橫在天上,白茫茫一片,像一條發光的帶子。下麵的基地,燈火通明。車間裡的燈,宿舍裡的燈,食堂裡的燈,技術學校的燈,通訊室的燈,一盞一盞,像地上的星星。
他聽見車間裡機床還在轉,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飛。他聽見鍊鋼爐那邊有人在說話,是趙老栓的魯西嗓門,亮堂堂的。他聽見彈藥棚裡有人在哼小曲,是陳婉兒的聲音,細細的,柔柔的。他聽見技術學校的教室裡有人在講課,是馬明遠的太原口音,不緊不慢的。
他想起那封戰報,想起那些建議,想起那張張興奮的臉。
他想起周青,那個瘸著腿走路的山東漢子,此刻應該又在路上了吧。下一批貨,下一趟路,下一次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拚命地走。
他想起老王,想起小趙,想起老劉,想起小王,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在這門改進過的炮上,在這些亮晶晶的夜光刻度上,在這些紮進泥土的鐵齒上,在那爐永不熄滅的火裡。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下麵走。
路過車間的時候,他看見老周頭還在裡頭。老頭蹲在那門新炮前,摸著炮架底下的鐵齒,翻來覆去地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