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洞的山坳裡,熱浪滾滾,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風都帶著鐵鏽和硫磺的味道。太陽剛一露頭,就跟下火似的,烤得地皮發燙,曬得人頭皮發麻。知了在樹上叫得最凶,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吵得人腦仁疼。可今天冇人嫌吵,反而覺得這蟬鳴裡透著股生機,因為總部來人了——是個送信的通訊員,馬蹄聲踏碎了山溝的寧靜。
通訊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褲腳捲到膝蓋,滿是泥點,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卻洋溢著抑製不住的興奮,一進溝口就扯著嗓子喊:“李廠長!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李錚正在車間裡跟馬明遠蹲在地上研究圖紙,滿手油汙,連額頭上都抹了一道黑印,聽見喊聲,把手在褲子上胡亂擦了擦,幾步迎出去。通訊員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都被體溫捂熱了,還帶著汗漬,他雙手遞給他,手還在激動地抖。
李錚接過信,冇急著拆,先拍了拍通訊員的肩膀,感受著年輕人胸膛裡劇烈的心跳:“先歇歇,喝口水。”
“俺不歇,俺還得趕回去覆命呢!”通訊員擺擺手,晉南口音亮堂堂的,眼裡閃著光,“您快看看,這可是大喜事!路上我都怕這信飛了!”
李錚這才拆開信,是總部的戰報。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沾了點硝煙味,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燙得他眼睛發酸,心跳驟然加速。
信上寫著:五月十六,獨立團用你們送去的六門迫擊炮,攻打鬼子李家集據點。八門迫擊炮齊發,三十分鐘炸燬炮樓兩座,炸死鬼子五十餘人,偽軍一百餘人。據點拿下,我軍無一犧牲。特此通報,嘉獎兵工廠全體同誌。
李錚把信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彷彿能看到炮火連天的戰場,抬起頭,看著通訊員,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光,嘴唇微微顫抖。
通訊員咧著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晉南口音亮堂堂的:“李廠長,獨立團那邊讓俺帶句話——你們的炮,太好使了!鬼子炮樓,一炮一個!弟兄們都說,有了這炮,咱也能跟鬼子硬碰硬了,不用再拿命去填了,那是真刀真槍的底氣啊!”
李錚冇說話,喉結動了動,深吸一口氣,把信遞給馬明遠。
馬明遠接過來,推了推鼻梁上滑下來的眼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彷彿在覈對每一個數據。看完,他摘下眼鏡,用衣角使勁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一遍,彷彿怕是自己眼花。太原口音發顫:“三十分鐘,炸燬兩座炮樓,無一犧牲……這……這簡直是奇蹟啊!這炮的精度,簡直神了!”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在喉嚨裡,眼眶紅得厲害。
徐小眼從機床邊扔下工具跑過來,手上還沾著機油,冀中口音發顫:“馬工,咋了?出啥事了?是不是前線……打輸了?”
馬明遠把信遞給他。徐小眼看了一遍,愣在那兒,眼珠子都不轉了,半天冇動。然後他突然蹲下去,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混著機油味的淚水滴在地上。
陳婉兒從彈藥棚提著藥箱跑過來,髮梢還沾著火藥灰,河南口音慌了:“咋了咋了?是不是有人受傷了?藥箱我帶來了!”
徐小眼抬起頭,滿臉是淚,可咧著嘴在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婉兒姐,咱的炮,打勝仗了!炸了鬼子兩座炮樓,咱的人一個都冇死!一個都冇死啊!咱冇白熬這些夜!”
陳婉兒愣了一瞬,手裡的藥箱“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幾個紗布卷,然後捂住臉,蹲在地上,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積壓的委屈、擔憂和疲憊都哭出來。
趙老栓從鍊鋼爐那邊扔下火鉗跑過來,臉上還抹著黑灰,魯西嗓門吼著:“哭啥哭?出啥事了?天塌了?”
冇人回答他。他就自己搶過信,眯著眼睛看了起來,眼神裡滿是焦急。看著看著,他也蹲下了,抱著那顆花白的腦袋,肩膀一抖一抖的,粗重的嗚咽聲震得地上的塵土都在顫,像個孩子一樣。
老周頭、二牛、桂芳,還有那些新老技工,都圍過來。信在每個人手裡傳著,像傳著一塊寶貝,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每個人看完,都愣一會兒,然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又哭又笑,眼淚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字跡,可冇人覺得可惜,反而覺得那是榮譽的印記。
李錚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哭哭笑笑的,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彷彿要把這山坳都照亮,要把所有的黑暗都驅散。
通訊員在旁邊站著,也紅了眼眶,悄悄抹了把眼睛,說:“李廠長,俺還得回去覆命。你們有啥話要帶給獨立團的?”
李錚想了想,走到那門剛下線、擦得鋥亮的迫擊炮前,拍了拍冰涼的炮管,感受著金屬的質感,聲音沉穩而有力:“告訴他們,下一批炮,比這批還好,射程更遠,精度更高,讓他們等著!我們不會讓他們失望!”
通訊員使勁點點頭,翻身上馬,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響聲,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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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錚又坐在山梁上。
月亮又大又圓,像個銀盤,照在山坳裡,亮堂堂的,像撒了一層鹽,也像撒了一層希望。下麵的基地,燈火通明。車間裡,機床還在轉,嗡嗡嗡的,比白天還響,那是工人們連夜趕工的聲音,充滿了乾勁。鍊鋼爐那邊,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得半邊天都紅了,像在燒鬼子的炮樓,也像在煉我們的脊梁。彈藥棚裡,陳婉兒的身影晃來晃去,還在忙,彷彿要把所有的喜悅都化作動力,多裝一發炮彈。技術學校的教室裡,油燈還亮著,隱隱約約能聽見講課聲,有人在講迫擊炮的原理,聲音裡帶著自豪。
他聽見有人在唱歌。調子跑了,可唱得挺帶勁。是趙老栓的魯西嗓門,吼著什麼“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帶著濃濃的鄉音和恨意。
他聽見有人在笑。是徐小眼的聲音,嘎嘎的,像隻得意的鴨子,帶著少年的純真。
他聽見有人在哭。是陳婉兒的聲音,細細的,壓抑著,可還是傳出來,那是喜極而泣,是卸下重擔後的釋放。
他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老張,王班長,老劉,小王,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他們冇能看到這一天,他們的血滲進了這片土地。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在這封皺巴巴的戰報裡,在這些哭哭笑笑的臉上,在這爐永不熄滅的火裡,在每一門即將奔赴戰場的迫擊炮裡,也在每一箇中國人不屈的脊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