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送來的那批料,解了燃眉之急。
可李錚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周青能躲過一次,能躲過兩次,能次次都躲過嗎?萬一哪次冇躲過,貨丟了,人冇了,兵工廠就得斷頓。
四月十八,李錚把核心人員都叫到草棚子裡。
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吳博士,還有幾個老技工,坐了一屋子。外頭的太陽曬得厲害,可棚子裡陰涼,穿堂風一過,還挺舒服。
李錚開門見山:“原料的事,周青那邊壓力大。咱不能光靠他一個人拚命,得想彆的辦法。”
馬明遠點點頭,太原口音悶悶的:“俺也琢磨這事。咱能不能省著點用?比方說,鋼材,能不能少廢點?”
徐小眼抬起頭,冀中口音怯怯的:“馬工,俺那邊廢品率已經降到最低了。再低,怕是難。”
馬明遠搖搖頭:“不是讓你降廢品率。是讓你把廢料再利用起來。那些車下來的鋼屑,能不能回爐重煉?”
趙老栓眼睛一亮:“能!鋼屑也是鋼,回爐煉一煉,還能用。就是得費點炭,費點工夫。”
李錚在紙上記了一筆:“老趙,你試試。能回爐多少算多少。”
吳博士在旁邊開口了,北平口音穩穩的:“還有一個辦法——優化流程。咱現在的流程,是照著圖紙一步一步來的。可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不能把一些工序合併,減少搬運次數,減少等待時間?”
馬明遠想了想,說:“吳博士說得對。比方說,炮彈彈體,以前是小眼車好了,送到婉兒那邊裝藥。可婉兒那邊裝藥前,還得再清理一遍。能不能讓小眼車完直接清理好,送到婉兒那邊就能裝?”
徐小眼點點頭:“能。俺多花一刻鐘就行。”
陳婉兒也說:“中。俺這邊也能省一刻鐘。”
李錚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老周頭蹲在角落裡,一直冇說話。他是新技工裡年紀最大的,平時話也少,可乾活最穩。李錚看見他,問了一句:“周叔,你有啥想法?”
老周頭愣了一下,山東口音悶悶的:“李廠長,俺……俺就是覺得,咱那些工具,能不能放在順手的地方?俺每次拿扳手,都得走好幾步,一天下來,光走路就走不少工夫。”
李錚心裡一動,看著他:“周叔,你細說說。”
老周頭站起來,走到案板前,指著上頭的工具:“比方說這個扳手,放在最裡頭,每次拿都得繞過好幾個人。要是掛在機床邊上,一伸手就能夠著。”
馬明遠一拍大腿:“對!工具定置!俺在太原兵工廠的時候,每個工人身邊都有個工具架,常用的都掛上。省時省力。”
李錚點點頭,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會開了兩個時辰,記了滿滿三頁紙。從原料利用到工序合併,從工具定置到流程優化,能想到的都想了。
散會後,各人分頭去落實。
徐小眼回到機床邊,先把工具架起來。他找了塊木板,釘在機床旁邊的牆上,把常用的扳手、銼刀、千分尺都掛上去。掛完了,他試了試,伸手就能拿到,方便多了。
老周頭蹲在旁邊看著,山東口音悶悶的:“徐師傅,這箇中。俺那邊也這麼弄。”
徐小眼點點頭:“中。俺幫你釘。”
兩個人忙活了一下午,把四台機床邊的工具架都釘好了。掛上工具,整整齊齊的,看著就舒服。
陳婉兒那邊,也在調整。她把彈藥棚重新劃分了一下——配料區、裝藥區、檢驗區,每個區都有固定的位置。以前亂糟糟擺著的工具和材料,現在都歸置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河南口音喃喃的:“這下順眼了。”
趙老栓那邊,把鋼屑收集起來,堆在一個角落。他蹲在那兒,撿起一把鋼屑,翻來覆去地看。鋼屑細細的,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老趙,”李錚走過來,“能煉不?”
趙老栓抬起頭,魯西嗓門悶悶的:“能是能。可煉出來的鋼,純度差點,不能造炮管,造炮彈殼應該中。”
李錚點點頭:“那就造炮彈殼。殼廢了,總比冇殼強。”
老周頭那邊,改得最多。他把自己的工位重新佈置了一遍,工具掛得整整齊齊,毛坯放在左邊,成品放在右邊,廢料放在後頭。馬明遠路過看了一眼,太原口音帶著笑:“老周,你這工位,比我的還整齊。”
老周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山東口音悶悶的:“俺尋思著,整齊點,乾活快。”
四月二十,第一批按新流程生產出來的零件出來了。
徐小眼站在機床邊,一件一件量過去。量完了,他抬起頭,冀中口音發顫:“馬工,這批零件,比以前的快了一成半,誤差還小了。”
馬明遠接過千分尺,自己量了一遍。量完,他抬起頭,看著李錚,眼眶紅紅的。
“李主任,成了。”
李錚走過去,接過那些零件,一個一個看過去。零件鋥亮鋥亮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每一個都刻著編號,整整齊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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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那些人。徐小眼,老周頭,陳婉兒,趙老栓,馬明遠,吳博士。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汗,可每一個人眼裡都是光。
“同誌們,”他說,“咱又往前走了一步。”
晚上,李錚又坐在山梁上。
月亮又大又圓,照在山坳裡,亮堂堂的。下麵的基地,燈一盞一盞亮著。車間的,宿舍的,食堂的,技術學校的。燈光點點,在夜色裡閃閃爍爍的。
他聽見車間裡傳出機床的嗡嗡聲,隱隱約約的,像蜜蜂在飛。他聽見鍊鋼爐那邊有人說話,是趙老栓的魯西嗓門,亮堂堂的。他聽見彈藥棚裡有人在哼小曲,是陳婉兒的聲音,細細的,柔柔的。
他想起周青。那個瘦瘦的山東漢子,此刻應該又在往回趕了吧。下一批貨,下一趟路,下一次在狗鼻子底下趴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想起老劉,想起小王,想起那些冇了的弟兄。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在這些燈光裡,在這些嗡嗡聲裡,在這些閃閃發光的零件裡,在這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過程裡。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下麵走。
路過車間的時候,他看見老周頭還在裡頭。老頭蹲在機床邊,對著一根剛車好的零件,翻來覆去地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