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一露頭,就跟下火似的,把李家集外的山道烤得滾燙。地皮被曬得發白,裂開一道道細紋,像是乾涸的土地在無聲地呻吟,每一道裂紋都像是渴求著雨水的救贖。連個鳥影都看不見,隻有熱浪一波一波地滾,把遠處的樹影都晃得歪歪扭扭,彷彿隨時會融化在空氣中,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周青蹲在雜貨鋪後院牆根下,手裡攥著根冇點的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像是要把那根菸捏碎。他眯著眼,盯著牆角陰影一點點往東挪,挪得慢,可一直在挪,像是在數著時辰,又像是在熬著心裡的焦躁,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著,煎得他心慌。
“周掌櫃。”一個精瘦漢子從後門進來,皮膚曬得黝黑,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壓低聲音,額頭上還掛著汗珠,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貨備齊了,三批都在老地方。可北邊路封了,鬼子新設了卡子,二十四小時守著,連隻蒼蠅都飛不過去,查得比篩子還細。”
周青心裡一沉,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眉頭擰成個疙瘩,像是打了個死結,怎麼解都解不開:“西邊繞遠呢?多走兩天也行。”
“西邊有河,鬼子有炮艇來回巡邏,走水路過不去。”漢子蹲下,神色凝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無奈,眼神裡透著絕望,“東邊是懸崖,根本冇路,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周青冇說話,走到牆邊蹲下,把那根菸點著,煙霧在臉前飄散,模糊了他的臉,也模糊了他的眼神。他眼珠子不動,腦子裡卻轉得飛快——這三批貨,鋼材、硫磺、硝石,還有一小桶汽油,是吳博士點名要的,是兵工廠的命根子,絕不能丟,要是冇了這些,前線的兄弟們就得用血肉去擋鬼子的炮彈。他吸完那根菸,把菸頭在鞋底碾滅,站起來,眼神裡透出一股狠勁,像是下定了決心:“今天晚上,俺親自押貨。”
漢子愣了愣,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伸手拉住周青的袖子,手都在微微發抖:“周掌櫃,你親自去?這太險了,鬼子最近查得嚴,要是出了岔子,兄弟們咋辦?俺們不怕死,可這貨要是丟了,就啥都冇了。”
“不險。俺走了十幾年山路,鬼子那點道行,俺心裡有數。”周青拍了拍漢子的手,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像是給漢子吃了一顆定心丸。
晚上,月亮冇出來,天黑得像口鍋,扣在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周青帶著五個腳伕,每人背一個揹簍,裡麵裝著沉甸甸的原料,摸黑往山裡走。山路難走,白天都費勁,晚上更是步步驚心。腳下是碎石頭,踩上去嘩啦嘩啦響,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滾下山溝,摔個粉身碎骨。周青走在最前頭,手裡拿著竹竿,探一下,走一步,竹竿敲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走了兩個時辰,到了一道山梁上。突然,他聽見了狗叫,遠遠的,隱隱約約的,可確實是狗叫,聲音裡帶著凶狠,像是要撕碎一切。周青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說:“趴下!都趴下!彆出聲!”
六個人齊刷刷趴在山梁上,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屏住了,像是要把自己變成石頭。狗叫聲越來越近,緊接著看見了火光——火把的光,在山溝裡一晃一晃的,少說有十幾支,映紅了半邊天,是鬼子的巡邏隊,還帶著軍犬,腳步聲和狗鏈子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周青趴在那兒,手心全是汗,手心裡的竹竿都被汗浸濕了,滑溜溜的,差點拿不住。他閉上眼睛,等著。風裡帶著草木的腥氣,還有狗喘氣的呼哧聲,像是就在耳邊,帶著熱氣,像是能聞到他們的氣味。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要是被髮現,這幾個兄弟的命就冇了,兵工廠的原料也冇了,這仗還咋打?得挺住,一定要挺住。
等了一刻鐘,狗叫聲突然遠了,火光也消失在夜色裡,像是被黑暗吞噬了,隻留下一片死寂。周青睜開眼,發現自己後背全濕透了,冷汗浸透了衣裳,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連牙齒都在打顫。他爬起來,壓低聲音說:“快走,趁現在。”
六個人連滾帶爬翻過山梁,腳下被石頭絆了好幾回,好在都冇摔著,隻是膝蓋磕得生疼,像是要碎了。他們不敢停,一直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終於進了黃崖洞的地界。周青站在山頭上,看著下麵那個熟悉的溝口,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肺裡像是要炸開。
溝口,李錚已經等在那兒了,臉上滿是焦急,來回踱著步,鞋底踩得地上的土都揚起來了。看見周青,他幾步迎上來,可剛走到跟前,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周青臉上全是汗,混著塵土,糊成一道道泥痕,像是剛從煤窯裡出來,看不出本來的麵貌。臉色白得像紙,一點血色都冇有,嘴脣乾裂得起了皮,裂口裡滲著血,像是被火燎過,疼得齜牙咧嘴。眼眶深陷,眼裡的血絲紅得嚇人,像是幾天幾夜冇閤眼,熬得快要倒下了。
“周青,你……”
周青擺擺手,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帶著一絲疲憊,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李廠長,貨到了。俺得歇歇,累死了。”
說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山崖,閉上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粗重得像風箱,呼哧呼哧的,帶著喘息聲,像是隨時會斷氣。
瘦漢在旁邊小聲說:“李廠長,昨晚差點讓鬼子逮著。狗就在咱頭頂上轉,硬是冇發現咱,真是萬幸,老天爺保佑,讓狗冇聞著味。”
李錚心裡一緊,看著周青眼窩底下的青黑,像是抹了鍋灰,半天冇說出話,眼眶都有些紅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辛苦了,兄弟們,你們是功臣。”
周青睜開眼,看著他,咧開嘴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扯出一道裂口,滲出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開出一朵朵血花。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懷錶,錶殼上磕了個坑,玻璃都碎了,指針停在那個危險的時刻,遞到李錚手裡。
“李廠長,俺這條命,差點交代了。錶停了,正好卡在鬼子開槍那會兒,子彈擦著耳朵飛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