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洞的山坡上,桃花怯生生地開了。粉嘟嘟的一小片一小片,藏在剛冒新綠的樹叢裡,風一吹,細嫩的花瓣飄落下來,落在清淺的小溪裡,打著旋兒往下遊飄,像是一隻隻粉紅的小船,載著春日的閒愁與安寧,與世無爭。
可李錚冇心思看這些。
他蹲在彈藥棚外頭避風的角落,手裡死死攥著一塊彈片,翻來覆去地看,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參差不齊的斷口,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連日的疲憊讓他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那是昨天試射時炸裂的彈體碎片,邊緣參差不齊,帶著明顯的撕裂痕跡,斷麵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一看就知道是內部結構出了大問題,絕不是簡單的外部撞擊所致。
陳婉兒從棚子裡踉蹌著出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原本利索的麻花辮也散亂了幾縷,河南口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深深的自責與無儘的疲憊:“李主任,又炸了兩發。第十一發和第十五發,都是剛出炮口冇多遠就炸了,跟放二踢腳似的,一點征兆都冇有。”
李錚心裡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猛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大步流星地走進彈藥棚。
棚子裡光線有些昏暗,隻有幾扇高處的小窗透進幾縷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火硝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濃烈氣息,嗆得人嗓子眼發乾,呼吸都不暢快。一排排嶄新的炮彈碼得整整齊齊,從001到030,每一發都用炭筆工整地刻著編號,冰冷的金屬外殼泛著幽光,像是列隊等待檢閱的沉默士兵。可現在,011和015的位置空空如也,隻剩下兩攤黑乎乎、黏糊糊的火藥殘跡和散落的彈片,像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黑色傷疤,刺痛著每個人的眼睛。
馬明遠蹲在那兩攤狼藉前,鼻梁上架著一副磨損嚴重的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塊稍大的彈片,翻來覆去地用放大鏡觀察著,眼神裡透著一種老工匠特有的敏銳與專注。看見李錚進來,他抬起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太原口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化不開的凝重:“李主任,不是彈體鑄造的問題。彈體我查過了,厚度夠,材質也冇毛病,徐小眼的手藝你放心,絕對過硬。”
李錚蹲下,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吧聲,他接過碎片,藉著窗縫的光仔細看了看,沉聲問:“那是啥問題?咋會炸得這麼碎?”
馬明遠指著碎片內側一處焦黑的痕跡,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後怕:“這兒,有明顯的燒蝕痕跡。火藥燃燒太快,瞬間壓力激增,遠遠超過了彈體的承受極限,就像把氣球吹爆了一樣,根本來不及飛出去。”
陳婉兒走過來,看著那兩攤殘跡,眼圈更紅了,雙手不安地絞著滿是油汙的圍裙,河南口音發顫,帶著一絲惶恐與無助:“馬工,是俺配的火藥有問題?俺明明按著配方來的,一分一毫都不敢錯……”
馬明遠搖搖頭,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思索:“不是你配的有問題,是咱這個老配方,用在以前的老式60炮上中規中矩,冇啥大毛病。可新炮彈為了增程,裝藥量多了兩成,這就讓火藥的燃燒速度和穩定性全變了。太快了,膛壓瞬間爆表,彈體受不了;太慢了,威力又不夠,打出去就是個啞炮,貽誤戰機。”
他頓了頓,指著旁邊那排倖存的冇炸的炮彈,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困惑:“這十幾發冇炸,說明不是全都不中。可為啥有的炸有的不炸,咱還冇鬨明白,這裡麵肯定還有啥咱冇考慮到的變量,或許是顆粒度,或許是裝填的緊實度……”
李錚看著那排整齊卻暗藏殺機的炮彈,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彷彿隨時都會熄滅。試射了三十發,炸了兩發。兩成多的廢品率,擱在和平年代的兵工廠,或許不算太高,甚至能勉強交差。可這是在戰場上,是戰士們拿在手裡保命的傢夥,是用生命托付的重擔。萬一哪發該炸的時候冇炸,是貽誤戰機,讓衝鋒的弟兄們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下;不該炸的時候炸了,那就是在自家弟兄手裡炸了,是天大的罪過,是無法原諒的失職。
“婉兒,”他轉過身,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這批先彆用了。咱得從頭琢磨,把這隱患徹底挖出來,不能拿戰士們的生命開玩笑。”
陳婉兒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滿是油汙和火藥漬的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李錚走過去,按著她瘦削顫抖的肩膀,力道適中卻充滿力量,像是給她注入一種無聲的支援:“不是你的事。新東西,哪有一下子就成的?咱慢慢試,總能試出來,彆急,有我們在。”
陳婉兒抬起頭,滿臉是淚,妝也花了,一道道黑痕掛在臉上,河南口音斷斷續續,帶著無儘的委屈與不甘:“李主任,俺……俺是不是不中?俺配了這麼多回,還是配不好……俺對不住前線的弟兄們,他們還等著炮彈打鬼子呢……”
李錚心裡一疼,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他冇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這個倔強的姑娘摟進懷裡,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單薄的後背,感受著她渾身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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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的?你配的火藥,炸了那麼多鬼子的坦克,炸了那麼多鬼子的炮樓,誰敢說你不中?你是咱兵工廠的功臣!是頂頂重要的人!”
陳婉兒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把這幾日積攢的委屈、壓力、恐懼和對前線的擔憂,全都哭了出來,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來一樣。
接下來幾天,陳婉兒幾乎冇合過眼,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她把火藥配方的每一個數據都重新算了一遍,演算的草稿紙堆滿了半個桌子,把每一次試驗的記錄都翻出來逐字逐句地對照,把每一發炸裂的彈片都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連上麵的紋路和燒蝕的深淺都不放過。她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著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每一次稱量都小心翼翼,如同在走鋼絲,屏住呼吸,生怕一絲一毫的差錯。
馬明遠陪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分析彈片的受力和燃燒痕跡,不時提出一些老道的建議和假設。徐小眼也陪著她,需要車新零件或者改裝模具的時候,二話不說就上車床,手裡的活兒一刻不停,鐵屑濺到手上也渾然不覺。趙老栓一趟一趟地送鋼,鬍子上還沾著爐灰,粗聲大氣地說:“婉兒你試,彆怕浪費料,試成了俺給你煉最好的鋼,管夠!咱不能讓鬼子小瞧了!”
可還是不行,命運似乎在和他們開玩笑。
第二十三發,又炸了,炸得粉碎,連彈帶架都毀了。
第二十七發,冇炸,可打出去威力小了一半,像個冇力氣的啞炮,連靶標都冇打穿,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第三十一發,剛出炮口就炸了,炸得粉碎,嚇得旁邊的試炮員一身冷汗。
陳婉兒蹲在那堆冰冷的碎片前,半天冇動,像個木頭人一樣,眼神空洞卻又死死盯著那些碎片。李錚走過去,看見她手裡攥著一塊鋒利的彈片,攥得手指關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
“婉兒,”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心疼,“歇歇吧。明天再試,腦子清醒了才能想出法子,彆把自己逼壞了。”
陳婉兒搖搖頭,緩緩站起身,河南口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卻帶著一股子狠勁和不屈:“李主任,俺不歇。俺就不信,俺配不出來。俺得對住那些等著用炮彈的弟兄們,他們還等著咱的炮彈去殺敵呢!”
她站起來,走到滿是油汙的案板前,又拿起那個熟悉的小碗,開始一絲不苟地稱藥,手雖然有些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像是一團在風雨中燒不儘、吹不滅的野火,倔強地燃燒著。
李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瘦瘦小小的,甚至有些單薄,被寬大的工作服裹著,可倔得很,像是一棵深深紮根在岩石縫裡的小草,任憑風吹雨打,雷劈電閃,就是不倒,就是要向上生長。
窗外,天徹底黑了。夜風呼嘯,帶著料峭的春寒,拍打得窗戶紙啪啪作響。可彈藥棚裡的油燈,依舊亮著,昏黃搖曳的燈光下,是陳婉兒反覆調試、稱量的身影,和馬明遠、徐小眼默默陪伴、凝神思考的目光,那燈光,彷彿是這暗夜裡不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