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洞的山坡上,春意漸濃,彷彿連空氣都變得鮮活起來。枯黃的草叢裡鑽出嫩綠的新芽,一小撮一小撮地鋪展開來,帶著勃勃生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這抹新綠,像是給這片沉寂的山穀注入了新的希望,也映襯著人們心中那團即將燎原的火。
馬明遠蹲在鍊鋼爐前,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手裡拿著一塊剛出爐的鋼錠,翻來覆去地審視著。爐火映照著他專注而略顯疲憊的臉龐,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趙老栓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火鉗,魯西口音悶悶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馬工,這爐咋樣?成色看著還行不?這可是咱最後的家底了。”
馬明遠冇說話,隻是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那是一種行家才能讀懂的信號。他把鋼錠遞給早已在一旁等候的徐小眼,語氣沉穩卻透著分量:“小眼,上車床試試,按圖紙要求的參數來,千萬仔細著點。”
徐小眼接過鋼錠,像捧著什麼珍寶,雙手都有些微微發顫。他幾步走到機床邊,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情。他熟練地把鋼錠卡在夾具上,固定得穩穩噹噹,然後啟動機床。隨著機床的轟鳴聲響起,車刀緩緩切進鋼錠,細長而閃亮的鋼屑捲曲著飄落下來,像是一朵朵綻放的金屬花。車了幾刀,他停下車,關掉電源,拿著千分尺小心翼翼地量了量,屏住了呼吸。
“馬工!”他忽然喊起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甚至有些破音,冀中口音都變了調,“硬度夠了!比老鋼高一成!這回有戲了!咱這鋼成了!”
馬明遠幾步走過去,接過千分尺,自己仔仔細細地量了一遍,反覆覈對。量完,他抬起頭,看著手裡的數據,太原口音裡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李主任,成了!這鋼,能用!完全符合圖紙要求!”
李錚幾步走過去,接過千分尺,看著上麵那個精確的數字。他對具體的參數不太懂,但他懂馬明遠的眼神——那是成功的眼神,是千鈞重擔終於落地的釋然。
“馬工,咱現在就造炮管?趁熱打鐵?”
“對。”馬明遠點點頭,眼神堅定如鐵,“趁熱打鐵,一鼓作氣,不能給困難留喘息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徐小眼幾乎把鋪蓋卷都搬到了機床邊,日夜守候。那張珍貴的圖紙就貼在正對麵的牆上,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毛。他看一眼圖紙上的標註,就車一刀;再看一眼,再車一刀。車一刀,停下來量一下;車一刀,再停下來量一下。每一刀都精準得像繡花,容不得半點馬虎,誤差超過0.01毫米,立刻返工,絕不含糊。
馬明遠寸步不離地在旁邊盯著,時不時指點一句:“小眼,這裡再進半絲,要穩住手。”趙老栓一趟一趟地送鋼,腳不沾地,生怕耽誤了工序。陳婉兒端著熱飯過來,涼了熱,熱了涼,徐小眼顧不上吃,她就用筷子夾著菜,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裡,眼裡滿是心疼和關切。
第三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灑進草棚,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也給這緊張的氛圍添了一抹暖意。最後一刀車完了。
徐小眼停下車,手有些發抖。他拿著千分尺,一點一點,從頭到尾量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量到最後一處關鍵尺寸,他愣在那兒,半天冇動,眼圈一下子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馬明遠走過去,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小眼,咋了?是不是哪裡超差了?彆急,慢慢來。”
徐小眼抬起頭,滿臉是汗水和油汙,眼淚混著油汙流下來,劃出一道道痕跡,冀中口音發顫,卻透著無比的激動:“馬工,誤差0.02毫米。跟圖紙上一模一樣!俺做到了!一分一毫都不差!”
馬明遠接過千分尺,自己仔仔細細地量了一遍。量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濕潤,又戴上,再量一遍,確認無誤。他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李主任,”他聲音發哽,卻透著無比的驕傲和自豪,“炮管,成了。咱的迫擊炮,有管了!”
李錚站在機床邊,看著那根剛剛加工出來的炮管。炮管被徐小眼擦拭得鋥亮,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冽而威嚴的寒光。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冰涼冰涼的,可摸著摸著,那冰涼竟像是有了溫度,熱了起來,一直熱到心裡,那是希望的溫度。
“小眼,”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你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眼神裡滿是讚許。
徐小眼蹲在地上,抱著頭,壓抑了幾天的疲憊和激動瞬間爆發,哭得像個孩子,那淚水裡,有辛苦,更有無上的光榮。
接下來是炮彈的試製,同樣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陳婉兒拿著圖紙,把自己做的那批炮彈擺在案板上,比了又比,量了又量,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比出七八處不一樣的地方。
“李主任,”她指著圖紙,河南口音細細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這個彈體,比咱的厚了一毫米。這個引信,結構不一樣,靈敏度更高。這個裝藥,比咱的多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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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錚看著那些標註,心裡有點發怵,也有些擔憂。厚了一毫米,裝藥多兩成。這要是照著造,威力能大多少?彈體能不能扛得住巨大的膛壓?
“婉兒,能造嗎?安全嗎?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陳婉兒咬著嘴唇,想了想,眼神堅定如炬:“能。可得試。裝藥多了,彈體能不能抗住膛壓,得打出去才知道,光靠想是想不出來的。”
李錚點點頭,下了決心,語氣堅定:“那就試。先從少的試,一點一點加,穩妥起見,安全第一。”
接下來幾天,陳婉兒帶著幾個女工,照著圖紙夜以繼日地造了一批炮彈。彈體是徐小眼車的,引信是馬明遠做的,火藥是陳婉兒自己精心調配的,每一顆都傾注了她們的心血。每一發炮彈上都刻著編號,從001到010,像是給它們賦予了生命,等待著在戰場上一展身手。
第十天,試射的日子到了,整個黃崖洞都屏住了呼吸。
靶場就設在黃崖洞最深處的山崖下。那地方背風,四麵環山都是堅硬的岩石,不怕流彈和爆炸碎片,是天然的屏障。
李錚蹲在炮位旁邊,看著徐小眼把那根新炮管穩穩地架起來。炮管裝到底座上,嚴絲合縫,穩穩噹噹,彷彿它天生就該在那裡。陳婉兒抱著一發編號001的炮彈,小心翼翼地遞給徐小眼,雙手都有些微微發抖。徐小眼接過炮彈,深吸一口氣,穩穩地塞進炮管,動作莊嚴而神聖。
“準備——!”馬明遠大聲喊道,聲音在山穀裡迴盪。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的掩體後麵,趴下,捂著耳朵,屏住了呼吸,心臟跟著那根火繩的長度在跳動。
李錚冇趴。他站在炮位旁邊,目光炯炯地盯著那門炮,像是在盯著一個即將上戰場的生死兄弟,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期待。
“放!”
炮手一拉火繩。
“咚——!”
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巨響,彷彿大地都顫抖了一下,炮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所有人的希望,直撲八百米外的靶標。
“轟!!!”
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碎石像雨點一樣飛起來老高,煙塵沖天而起。硝煙瀰漫,遮擋了視線。等硝煙漸漸散儘,李錚第一個衝了過去看——靶標被炸得粉碎,原本平整的地麵被炸出一個深坑,比老炮彈炸出的坑深了半尺不止,威力驚人。
馬明遠也跑過來,蹲在坑邊,用手扒拉著還在冒煙的碎石,太原口音發顫,滿是激動和難以置信:“李主任,這威力,比咱以前的大了三成!不,四成!這簡直是神器啊!”
陳婉兒跑過來,看著那個巨大的彈坑,河南口音又哭又笑,激動得語無倫次,淚水奪眶而出:“俺造的!這是俺造的炮彈!它成了!”
徐小眼站在旁邊,看著那門還在微微冒著青煙的迫擊炮,看著那根鋥亮的炮管,冀中口音怯怯的,卻又透著無比的自豪和堅毅:“李主任,咱這炮,能打鬼子了嗎?能給鄉親們報仇了嗎?”
李錚看著那門炮,看著那根筆直的炮管,看著那個巨大的彈坑,看著眼前這些滿身油汙卻眼神明亮、充滿希望的夥伴,心裡那盞燈,亮得發燙,亮得耀眼,照亮了整個山穀。
“能。”他斬釘截鐵地說,聲音洪亮,穿透了山穀,“不僅能打鬼子,還能把鬼子的炮樓,連根掀翻!讓小鬼子也嚐嚐咱中國造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