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晴了。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照得山山嶺嶺白得耀眼。備用點外的那條山道上,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技術學校第一批學員今天結業。
一百個人,一百個鋪蓋卷,一百張臉。有的年輕,有的不再年輕,有的臉上帶著笑,有的眼眶紅紅的。可每一張臉上,都有光。
李錚站在教室門口,一個一個握手,一個一個送彆。
那個冀中的二牛,握著他的手不放:“李廠長,俺回去就造炮!造不出來就不叫二牛!”
那個豫北的桂芳,抹著眼淚說:“李廠長,俺捨不得走。俺還想再學學。”
那個晉西北的老周,攥著他的手使勁搖:“李廠長,俺們團長說了,等俺回去,就開個修械所,照著你們教的法子乾!”
一百雙手,一百句話,一百種口音。李錚一個一個聽,一個一個點頭,一個一個送走。
最後一個走的是個年輕人,十**歲,瘦瘦小小的,冀南口音怯怯的:“李廠長,俺……俺叫石頭。俺沒爹沒孃,是俺叔把俺拉扯大的。俺叔去年讓鬼子打死了,俺就想學本事,給他報仇。”
李錚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眼裡那點怯怯的光。
“石頭,學成了?”
石頭點點頭:“學成了。俺會鍊鋼了,會造地雷了,會修槍了。馬工說,俺學得快。”
李錚拍拍他肩膀:“好。回去好好乾。給你叔報仇,也給千千萬萬的叔叔大爺報仇。”
石頭使勁點頭,眼淚嘩嘩往下流。他揹著鋪蓋卷,轉身往山道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衝李錚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錚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裡,心裡那盞燈,暖暖的。
中午,李錚把核心人員都叫到草棚子裡。
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還有幾個車間骨乾,坐的坐,站的站。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戶紙上透進來的陽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亮堂堂的。
李錚站在案板前頭,看著這些人。
一年了。這些人跟著他,從啥也冇有走到今天。
他開口,聲音穩穩的:“同誌們,今天叫大家來,是做個總結。”
他翻開那個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這一年的得失。
“這一年,咱乾了啥?咱把一個小修械所,乾成了軍區直屬的兵工廠。咱從隻能造地雷手榴彈,到能造迫擊炮,到準備造75步兵炮。咱從幾個人,乾到了一百多號人,還教出了一百個徒弟。”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眼睛。
“這一年,咱也死了人。老張,王班長,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弟兄。他們躺下了,咱還站著。他們看不見了,咱替他們看。”
草棚子裡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像心跳。
馬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趙老栓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陳婉兒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徐小眼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李錚接著說:“可咱站住了。咱不光站住了,還站穩了。現在,軍區八成以上的根據地,都有咱教出來的徒弟,都有咱傳過去的技術。咱們造的炮,正在各個戰場上打鬼子。咱們教出來的人,正在各個根據地裡帶徒弟。”
他合上本子,看著那些人。
“同誌們,咱這條路,走對了。”
趙老栓抬起頭,魯西嗓門悶悶的:“李主任,那下一步呢?下一步咱往哪兒走?”
李錚走到牆邊,指著掛在那兒的一張地圖。地圖上,根據地的分佈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下一步,咱要造更大的炮,造更遠的炮,造更能打的炮。75步兵炮,隻是開始。等咱有了75炮,就能拔鬼子的據點,就能配合部隊反攻。等反攻開始了,咱還得造更厲害的武器,一直造到把小鬼子趕回老家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這條路,還長著呢。可咱不怕長。咱有一年,就有兩年。有兩年,就有三年。一直走下去,總有走到頭的那一天。”
馬明遠站起來,太原口音穩穩的:“李主任,俺跟著你走。”
趙老栓站起來:“俺也跟。”
陳婉兒站起來:“俺也跟。”
徐小眼站起來,冀中口音怯怯的,可穩穩的:“俺也跟。”
幾個骨乾也站起來,齊聲說:“俺們也跟!”
李錚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站得直直的,看著他們眼裡的光,心裡那盞燈,亮得能照見所有的黑暗。
傍晚,李錚一個人又坐在山梁上。
夕陽把天燒成金紅色,照在備用點的煙囪上,照在新車間的房頂上,照在技術學校的窗戶上,照在那爐永不熄滅的火上。雪地反著光,把整個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他翻開那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記著這一年的最後一筆賬——技術學校第一批學員,一百人,全部結業,全部返回各自根據地。
他在那一行後麵,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那片金紅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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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馬明遠站在新車間門口,正跟幾個技工說著什麼。趙老栓蹲在鍊鋼爐前,添著炭。陳婉兒從彈藥棚裡出來,手裡端著個碗,往機床那邊走。徐小眼趴在機床上,千分尺攥得死緊,正校著今天最後一根炮管。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機床的嗡嗡聲,鍊鋼爐的呼呼聲,馬明遠講課的太原口音,趙老栓喊話的魯西嗓門,陳婉兒走路的腳步聲,徐小眼偶爾冒出的冀中口音。
嗡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群。
李錚坐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看著那些身影,心裡那盞燈,亮得穩穩的。
他想起了老張,想起了王班長,想起了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們看不見這一天了。
可他們換來的這一天,在這兒。
爐火在燒,機床在轉,火藥在裝,炮管在拉。學員回去了,會在各個根據地點起新的爐火。那些爐火,又會燒出新的鋼,造出新的炮,打出新的勝仗。
絕望來的時候,像冬天的雪,鋪天蓋地,能把一切都埋住。
可希望,就像這爐火。隻要有人在,有火種在,就能一直燒下去。燒化雪,燒亮夜,燒出一條路來。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往備用點走。
路過老張的墳,他停了一下。
墳前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墳頭上壓著幾張黃紙。那是陳婉兒今天早上來放的。她說,快過年了,讓老張他們也過個年。
李錚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木牌,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字,心裡默默地說:
老張,咱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放心,咱會一直往前走。走到勝利那一天,走到你們能閉上眼的那一天。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爐火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晃晃悠悠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遠處,馬明遠在喊:“李主任!吃飯了!”
趙老栓在喊:“今兒個燉了白菜,可香了!”
陳婉兒在喊:“俺給你們盛好了,快來!”
徐小眼在喊:“李主任,俺今天拉的膛線,誤差0.03毫米!”
各種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群。
李錚笑了,加快腳步,往那片光裡走去。
身後,夕陽一點點落下去。可爐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