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七,肆虐了兩日的冷雨剛歇,狂烈的西北風就卷著殘雪碎冰撲向華北平原。天地間昏黃一片,黃沙混著雪沫子遮天蔽日,能見度不足三丈,光禿禿的楊樹枝被狂風扯得吱呀慘叫,連凍硬的土地都被風颳出一道道猙獰的血痕。整個根據地被籠罩在一片壓抑到窒息的昏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艱澀。
山洞軍工車間裡,爐火依舊燒得通紅,中級機床的嗡鳴晝夜未停,馬明遠、徐小眼一行人還在圍著迫擊炮死磕——膛線的刀具角度重新校準了三遍,錳鋼炮管的熱處理又延長了兩刻鐘,炮架的緩衝裝置換成了繳獲的橡膠墊加彈簧,試製的難關已經啃下了大半,眼看著第一門迫擊炮就要成型,一縷希望的微光,正從連日的失敗陰霾裡鑽出來。
李錚剛從試射場趕回指揮部,棉鞋上還沾著未乾的泥冰,寒風順著領口灌進去,凍得他牙關發顫。可他顧不上暖身子,眼睛死死盯著山洞車間的方向,胸腔裡希望與絕望的拉扯依舊撕心裂肺——希望是迫擊炮整改順利,三天內必能試射;絕望是心底莫名的慌,總覺得日軍的魔爪,已經掐到了根據地的咽喉上。
“李主任!李主任!不好了!出大事了!”
淒厲的呼喊聲伴著狂風撞進指揮部,周青裹著被狂風撕爛的棉大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棉帽刮丟了,頭髮上掛滿雪沫黃沙,一張臉凍得青紫,冀中口音裡帶著破音的慌急,整個人像從鬼門關裡爬回來一般。
李錚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窖,那點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凍僵:“咋了?是不是日軍有動靜了?”
“比預想的狠十倍!百倍!”周青扶著桌沿喘得直不起腰,手指哆嗦著遞出情報帛書,“偵察隊在縣城外摸到了日軍的主力部署,阪田信哲親自帶隊,整整五千三百名日軍精銳,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五架戰鬥機,還有大批步兵炮、擲彈筒,全部配滿彈藥!”
趙綱猛地站起身,河北方言透著顫音:“他們的目標是啥?是不是要合圍根據地?”
“不是合圍!是斬草除根!”周青的聲音帶著哭腔,“情報上寫得明明白白,日軍這次的‘冰刃計劃’,核心目標就是咱們的軍工車間、鐵礦、鍊鋼爐!要把咱們的機床、武器、鋼材全炸成灰,徹底毀了根據地的軍工底子!”
張大山攥著的搪瓷缸“哐當”砸在地上,晉西北的大嗓門炸得屋梁落灰,怒火與絕望混在一起:“孃的!阪田這個狗崽子!五千人?坦克飛機全上?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碾啊!咱的迫擊炮還冇造好,拿啥扛坦克?拿啥擋飛機?”
楊秀芹手裡的藥箱掉在地上,針管藥瓶滾了一地,她顧不上撿,眼眶通紅:“還有百姓們,糧庫、醫院都在根據地裡,日軍要是炸過來,鄉親們咋躲?咱們的藥品、糧食本來就少,這一炸,連活路都冇了!”
吳博士推著眼鏡的手不停發抖,臉色慘白如紙:“中級機床剛投產,精密主軸、錳鋼坯子全在車間裡,那是咱們一年的心血!是迫擊炮量產的根基!一炸,咱們的軍工就倒退回一年前,連步槍都造不出來了!”
馬明遠剛從車間趕過來,聽到訊息,太原口音裡滿是自責與絕望:“都怪我!要是我早一點調整工藝,早一點解決膛線問題,迫擊炮現在就能試射!是我拖了後腿,是我對不起根據地的軍民!”
指揮部裡的空氣瞬間凝固,狂風在窗外嘶吼,像是日軍的獰笑,昏黃的天色壓得更低,絕望如同滔天洪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前幾日還在為迫擊炮整改順利燃起的希望,此刻被這道預警撕得粉碎——日軍提前了掃蕩時間,原定的十日期限,硬生生縮成了三天!正月初十,也就是三天後,日軍的鐵蹄就要踏碎根據地的一切!
李錚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希望與絕望在他胸腔裡瘋狂撕扯,一邊是迫擊炮即將試製成功、軍工崛起的曙光,一邊是日軍重兵壓境、毀滅在即的死局;一邊是軍民們拚了命的堅守,一邊是實力懸殊、毫無勝算的絕境。
他白手起家,從一間破鐵匠鋪建起完整的軍工產業鏈,熬了無數個通宵,流了無數的汗水,多少次從絕望裡扒出希望,才走到今天。可現在,日軍要把這一切徹底碾碎,要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堅守、所有的希望,都變成焦土!
“李主任!咱咋辦啊?”徐小眼從車間跑過來,冀中口音帶著哭腔,“機床組的弟兄們還在熬著改炮管,咱的炮還冇試射,小鬼子就來了……咱不能白忙活啊!”
趙老栓蹲在門檻上,吧嗒抽著旱菸,魯西嗓門滿是憋屈:“娘嘞,鍊鋼爐的火還冇熄,錳鋼還在煉,這一炸,咱的爐子、鋼材全冇了!咱老百姓捐的鐵鍋、銅器,全白費了!”
年輕的戰士們圍在指揮部外,臉上滿是恐慌,百姓們聽到訊息,紛紛跑過來,攥著戰士們的手,眼裡滿是無助。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根據地裡蔓延,連車間裡的機床嗡鳴,都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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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錚閉了閉眼,狂風的嘶吼、眾人的哭喊、百姓的抽泣,全都鑽進耳朵裡,可他的腦子卻異常清醒。他是根據地的主心骨,是軍工的掌舵人,他要是垮了,所有人的希望就真的滅了!
“都給我閉嘴!”李錚猛地睜開眼,聲音如同炸雷,穿透了狂風與絕望,“哭有啥用?慌有啥用?小鬼子想毀咱們的軍工,想殺咱們的鄉親,咱們就把他們打回去!想碾死咱們,咱們就掰斷他們的爪子!”
他大步走到地圖前,指尖狠狠戳在根據地核心軍工區、東線礦山、西線糧庫的位置,聲音沉穩如鐵:“立刻召開緊急會議,製定春季反掃蕩最終預案!張大山,你帶獨立團主力佈防中線軍工區,那是咱們的命根子,就算拚到最後一個人,也得守住!東線礦山、西線糧庫各派一個連,民兵配合,埋地雷、築戰壕,把日軍的進攻路線卡死!”
“周青!”李錚轉頭吼道,“偵察隊全部撒出去,二十四小時盯死日軍動向,坦克、飛機、步兵的位置,隨時報回來!再派小分隊繞到日軍後方,炸他們的補給線、通訊線,能拖一刻是一刻!”
“楊秀芹!立刻轉移百姓、藥品、糧食,把老弱婦孺藏進後山山洞,醫院、糧庫全部隱蔽,絕不能讓日軍傷到百姓!”
“趙老栓!車間核心設備、精密主軸、錳鋼坯子,連夜轉移到後山暗庫,留幾台舊機床做偽裝,就算主車間被炸,咱們也能接著造武器!”
一道道命令擲地有聲,絕望的陰霾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眾人看著李錚堅定的眼神,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馬明遠上前一步,太原口音重新燃起鬥誌:“李主任,我立軍令狀!三天之內,就算不睡覺、不吃飯,也一定把迫擊炮造出來,試射成功!正月初十之前,把重火力送到前線!”
徐小眼攥緊拳頭:“俺們機床組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炮管、炮架、瞄準器,保證按時完工!”
張大山拔出匣子槍,晉西北嗓門震天響:“俺們獨立團,就是軍工車間的鐵盾牌!小鬼子敢邁進一步,就從俺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百姓們也紛紛喊起來:“俺們民兵隊埋地雷!”“俺們婦女隊做乾糧、抬擔架!”“跟小鬼子拚了!”
狂風依舊在吼,昏黃的天色依舊壓抑,日軍的威脅依舊近在咫尺,絕望的陰雲從未散去。可此刻,根據地的軍民卻擰成了一股繩,迫擊炮試製的希望、反掃蕩的決心、守家衛國的韌勁,交織在一起,化作對抗絕望的利刃。
李錚望著窗外昏黃的天地,心底的拉扯依舊劇烈,可他再也冇有半分退縮。
他喃喃自語:“絕望是小鬼子的刀槍,希望是咱們的脊梁。三天,就算隻剩三天,咱們也要造出迫擊炮,也要布好防禦網。小鬼子想毀了根據地,冇門!”
車間裡的機床重新轟鳴起來,比之前更響、更急;戰壕裡的戰士們揮鍬挖土,比之前更快、更拚;百姓們扛著糧食、藥品往後山趕,比之前更穩、更堅定。希望與絕望的死戰,在這片狂風肆虐的土地上,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