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二的淩晨,寒霧像一塊浸了冰的厚布,死死裹住冀魯邊根據地。地上的積雪凍成了青白色的冰殼,踩上去打滑不說,還能刺得人腳底板生疼,遠處日軍炮樓的輪廓在霧中忽隱忽現,像一頭蟄伏的凶獸,隨時可能撲過來撕碎這片剛迎來片刻安寧的土地。
王二被押在反情報站的土牢裡,罪證確鑿,這個潛伏在後勤車間的漢奸,終究冇能把備用軍工車間的情報送出去,算是掐滅了一根埋在身邊的毒刺。可李錚半點不敢鬆氣,眼底的紅血絲熬得密密麻麻,心底的希望與絕望依舊在死死拉扯——抓了內奸是撥開了一層陰霾,可日軍五千精銳、坦克戰機壓境的死局,還懸在根據地頭頂,春節這道坎,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都圍攏過來,咱把春節的安全、生產安排釘死咯!”李錚拍了拍凍得發硬的桌麵,軍工指揮部裡,張大山、周青、趙綱、楊秀芹、馬明遠、徐小眼、趙老栓等人擠得滿滿噹噹,炭火盆裡的木炭燒得通紅,卻烤不暖眾人臉上的凝重。
張大山攥著駁殼槍,槍柄被磨得鋥亮,晉西北的大嗓門壓得低沉,卻透著一股子狠勁:“李主任,你下命令吧!俺們獨立團全部分佈到警戒線上,春節期間不歇崗,鬼子敢來偷雞摸狗,直接敲掉他們的腦袋!”
周青裹著沾了霧水的棉大衣,冀中口音急沖沖的:“俺的偵察隊已經撒出去了,三十裡地內全布了暗哨,日軍隻要動一動,咱立馬就能報信!可霧太大,視線差,就怕鬼子的特工小分隊鑽空子偷襲!”
李錚點了點頭,指尖在簡易地圖上劃開三道防線,聲音沉穩得像凍住的磐石:“安全警戒,按三線佈防、二十四小時輪崗來!第一防線,根據地外圍十裡地,周青帶偵察隊埋詭雷、設瞭望哨,兩人一組,兩小時一換崗,發現日軍斥候,不許硬拚,立刻傳信;第二防線,東線礦山、西線糧庫、中線軍工核心區,各派一個排駐守,張大山親自盯中線,那是咱們的命根子,絕不能丟!”
“第三防線呢?”趙綱攥著筆記本,河北方言透著嚴謹。
“第三防線是各村寨的民兵!”李錚加重語氣,“楊秀芹負責協調民兵,村口、路口、車間後門全佈崗,百姓們不出遠門、不生明火,遇到陌生麵孔,直接扣下報信!所有警戒崗位,配足手榴彈、步槍,瞭望塔上掛防風馬燈,白天掛紅旗、晚上掛紅燈,一遇敵情,全線警報!”
楊秀芹立刻應下,眼底滿是堅定:“放心!婦女組、民兵組全動員起來,春節期間輪流守崗,俺們就算拿鋤頭、剪刀,也不讓鬼子踏進根據地半步!”
話音剛落,門外的偵察兵連滾帶爬衝進來,棉帽上掛著冰碴,聲音發顫:“李主任!不好了!日軍先頭部隊三百人,已經從縣城據點出發,朝著咱們根據地摸過來了!看架勢,是想趁春節偷襲!”
轟的一聲,指揮部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每個人的頭頂。春節偷襲,正是防備最鬆、人心最散的時候,日軍這是要掐著點往死裡打!
張大山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衝:“孃的!俺帶一營上去堵他們!”
“站住!”李錚厲聲喝住,心臟狂跳,可腦子卻異常清醒,“是佯攻!日軍主力還在縣城,這是試探咱們的佈防!周青,傳信暗哨,不許開火,放他們進來,摸清路線再撤!”
周青愣了愣,立刻反應過來:“中!俺這就去!”
徐小眼搓著滿是凍瘡的手,魯西口音帶著慌:“李主任,那車間咋辦?中級機床、錳鋼坯子都在備用點,要是被鬼子發現,咱的迫擊炮就造不成了!”
這一問,又把眾人拽回了絕望的深淵。軍工生產線是根據地的脊梁,一旦被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化為烏有。
李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慌,轉頭看向趙老栓:“老栓,車間生產,按輪休不停工、核心低負荷來!立刻安排工人三班倒,每八小時換一班,留足人手休息,不許熬垮身子!但中級機床、鍊鋼爐這些核心設備,必須保持低負荷運轉,隻生產手榴彈、迫擊炮彈毛坯,還有步槍零件,彆的全停下!”
趙老栓拍著胸脯:“中!俺們鍊鋼組、機床組分班乾,白天一半人生產,一半人睡覺,晚上通宵守著設備,爐溫控在最低,既不耽誤生產,也不冒黑煙暴露目標!”
“還有物資儲備!”李錚看向楊秀芹,“所有糧食、藥品、彈藥,分成三份,一份留在主倉庫,一份藏進山洞,一份發到各防線!防寒的棉大衣、燒火的柴火、應急的乾糧,全部分到崗哨、車間、百姓家裡,就算被鬼子圍了,也能撐三天!”
楊秀芹立刻點頭:“俺們婦女組已經在打包了,小米、窩頭、草藥、棉鞋,全部分裝好了,保證每個崗哨、每戶百姓都有份!”
馬明遠推了推眼鏡,上前一步:“李主任,火炮研發的圖紙、工具,我已經全部轉移到山洞備用點,機床、鋼材也藏好了,就算主車間被炸,咱也能接著造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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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道暖光,刺破了絕望的陰霾。
李錚看著眾人,心底的希望重新燃起:抓了內奸、布了防線、藏了生產線、備了應急物資,就算日軍來偷襲,咱們也有還手的底氣!
可轉瞬,偵察兵又傳來訊息:日軍先頭部隊已經摸到了根據地外三裡地,正在試探性開槍!
絕望再次攥緊了眾人的心臟。
“各就各位!”李錚猛地揮手,“張大山守中線,周青盯外圍,趙老栓看車間,楊秀芹管百姓,所有人按部署來,春節期間,一步都不許離崗!”
眾人立刻四散而去,腳步踩在冰殼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像是在跟嚴寒、跟日軍、跟絕望較勁。
李錚獨自走到軍工車間外,寒霧漸漸散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可那點亮色卻顯得格外單薄。車間裡傳來低低的機床嗡鳴,工人們裹著棉大衣,戴著厚手套,在低溫裡一點點加工炮彈毛坯,冇人說話,隻有機器轉動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李主任,俺們輪班的弟兄都到位了!”徐小眼跑過來,臉上沾著機油,卻笑得憨厚,“機床轉得穩,毛坯造得順,等鬼子來了,咱的炮彈正好能用上!”
李錚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觸到他凍得發硬的棉襖,心底一酸:“注意休息,彆硬扛。”
“扛得住!”徐小眼咧嘴笑,“俺們冀中漢子,凍不死、累不垮,造好武器打鬼子,啥苦都能吃!”
走到警戒線上,戰士們趴在雪地裡,棉大衣上蓋著白雪,跟大地融為一體,槍口對著日軍來犯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
“李主任,放心!俺們守得住!”年輕的戰士小豆子小聲喊,臉蛋凍得發紫,卻腰桿挺直。
李錚點了點頭,冇說話,心底的拉扯卻愈發劇烈——希望是軍民一心、部署周全,絕望是日軍兵臨城下、實力懸殊,這春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過日子。
天色大亮,春節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雪地上,折射出微弱的光。日軍的先頭部隊試探了半天,見根據地防備森嚴,冇敢貿然進攻,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可警戒依舊冇鬆,車間依舊在運轉,物資依舊在分發。二十四小時輪崗的崗哨,輪休不停工的車間,藏在各處的應急物資,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根據地牢牢護在中間。
李錚坐在瞭望塔上,望著平靜下來的根據地,望著車間的炊煙,望著崗哨上堅守的身影,喃喃自語:“絕望是暫時的,堅守就是希望。這個春節,咱們守的不是年,是根據地的命,是抗戰的盼頭。”
寒風依舊在吹,日軍的炮樓依舊在遠處虎視眈眈,可根據地的春節,在緊張與堅守中,穩穩地向前走著。希望與絕望的拉扯,化作了每個人心底的韌勁,撐著這片土地,熬過最艱難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