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華北,寒得更邪性了。屋簷下的冰棱子垂得半米長,砸在地上摔成碎渣,水缸裡的水凍成實心冰坨,連軍工車間的爐火,都得添三倍煤炭,才能扛住刺骨寒氣。日軍炮樓依舊死一般沉寂,龜縮的鬼子還在絞儘腦汁收集情報,潛伏的王二依舊藏在後勤車間,像陰溝裡的老鼠,伺機傳遞訊息。而根據地機床研發小組,卻在這極致嚴寒裡,啃起了最硬的骨頭——中級機床精密主軸的試製。
中級機床是根據地軍工標準化生產的關鍵。此前的簡易機床加工精度低、效率差,根本滿足不了武器批量生產需求。隻有造出中級機床,才能讓零件加工毫厘不差,讓彈藥、武器產量翻番,才能在日軍春季掃蕩前攢夠殺敵傢夥。而精密主軸,正是中級機床的心臟,精度要求嚴苛到極致,誤差必須控製在0.1mm以內,差一絲,整台機床就是廢鐵。
李錚站在機床研發臨時車間裡,望著眼前一堆簡陋精密工具、一台改造老式銑床,心裡的拉扯比往日更甚。希望是中級機床一旦造出來,根據地軍工將邁上新台階;絕望是試製難度登天、設備簡陋、時間緊迫,日軍威脅和內奸隱患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徐小眼,咋樣了?第三次試製,能成不?”李錚走到銑床旁,看著蹲在地上的徐小眼。這小子已經三天三夜冇閤眼,眼睛裡佈滿血絲,臉上機油混著汗水凍成黑糊糊的冰殼,手上凍傷裂了新口子,裹著的破布都滲了血。
徐小眼抬起頭,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僵的手,操著沙啞的冀中方言:“李主任,俺們試了兩回了,頭一回精度差0.5mm,第二回0.3mm,還是差得遠。這精密主軸要的是絲毫不差,咱這銑床是改的,工具是土造的,忒難了!”
吳博士拿著千分尺,蹲在一旁測量上一次試製的主軸,眉頭擰成疙瘩:“誤差還是太大,主軸是機床核心,轉起來晃盪的話,加工出來的零件全是廢品。0.1mm誤差比頭髮絲還細,咱們的設備,根本冇法跟城裡兵工廠比。”
研發小組技工們都垂著頭,滿臉沮喪。魯西籍技工老周歎了口氣:“娘嘞,俺們熬了這麼多宿,鋸條磨斷幾十根,銼刀用廢五六把,咋就達不到要求?要是主軸造不出來,中級機床就是空想,春季反掃蕩的武器儲備,咋整哦!”
絕望情緒在臨時車間蔓延,寒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馬燈搖晃,影子忽明忽暗,像極了眾人此刻的心境。徐小眼盯著改造銑床,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是窮人家孩子,從小跟爹打鐵,手巧得能繡出花,鬼子殺了他爹、燒了鐵匠鋪,他投奔根據地就是想造武器殺鬼子。現在卡在精密主軸上,他比誰都急。
“俺就不信邪!”徐小眼猛地站起身,一腳踢開腳邊廢鐵,“咱根據地啥時候怕過難?冇有洋設備,咱就用土辦法;冇有精密工具,咱就一點點磨!俺就不信,造不出這主軸!”
李錚看著徐小眼的倔勁,心底希望再次燃起。他拍了拍徐小眼的肩膀:“小眼,我信你。咱們根據地,就是靠一股子不服輸的勁撐起來的。你儘管放手改、放手試,要人給人,要料給料,就算磨破手、熬紅眼,也得把這核心零件造出來!”
徐小眼得了準話,立刻撲在銑床上。他先把銑床刀具重新打磨,用最硬的合金鋼磨得鋒快無比,又重新校準銑床卡盤,用棉絮裹住機床轉動部件,底下燒炭火恒溫,解決熱脹冷縮問題。他還琢磨出土辦法,用豬油混合機油做冷卻液,降低加工溫度,減少鋼材變形。
“老周,幫俺把銑床轉速調慢一半,切削時穩著來!”徐小眼吼道。
“中!俺這就調!”老周立刻動手。
“吳博士,你幫俺盯著千分尺,每加工一毫米就測一次精度!”
“冇問題!”吳博士打起精神,緊緊攥著千分尺。
臨時車間裡,所有人都圍著徐小眼轉,爐火燒得更旺,映得每個人臉頰通紅。徐小眼趴在銑床上,眼睛一眨不眨,手裡搖柄慢慢轉動,鋼材在刀具下一點點切削,鐵屑簌簌落在炭火裡,滋啦冒起白煙。他的手凍得發抖,卻穩得驚人,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極致,彷彿把全身力氣都灌注在手裡。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寒風嗚嗚吼叫,像鬼子的嚎叫,又像根據地的呐喊。李錚站在門口,收到了周青的密報:王二已經把車間生產數據整理好,準備今晚通過地下漢奸傳遞給日軍。絕望瞬間攥緊他的心臟——要是情報送出去,日軍提前發動掃蕩,精密主軸就算造出來,也來不及用上了。
可他不能慌,不能讓研發小組看出端倪。他轉過身,看著徐小眼專注的模樣,把心底絕望死死壓下去,隻留著希望:隻要主軸試製成功,中級機床就能投產,生產效率翻倍,就算日軍來了,咱們也有足夠武器硬剛!
第一次加工完畢,吳博士立刻用千分尺測量:“誤差0.2mm!還是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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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徐小眼冇說話,重新拿起主軸,用細銼刀一點點打磨,磨一下測一下,手指被銼刀磨出血泡,破了沾在鋼材上,他也渾然不覺。
“再試一次!”徐小眼把重新打磨的主軸裝回銑床,再次加工。這一次他更慢、更穩,連呼吸都放輕了。鐵屑一點點落下,時間彷彿靜止,半個時辰後,主軸終於加工完成。
吳博士顫抖著拿起千分尺,湊到馬燈下測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爐火劈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0.08mm!誤差0.08mm!在0.1mm以內!合格了!合格了!”吳博士激動得跳起來,眼鏡都掉在了地上。
“娘嘞!成了!真的成了!”老周拍著大腿,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
“徐小眼,你真中!咱造出精密主軸了!”技工們圍上來,把徐小眼抬起來,歡呼聲響徹臨時車間。
徐小眼看著手裡鋥亮光滑的精密主軸,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來:“俺們成了……咱的中級機床,有心臟了……”
李錚走過來,拿起精密主軸,指尖觸到冰涼卻精準的鋼材,心底希望瞬間爆棚。中級機床核心零件成了,標準化生產將迎來飛躍,武器彈藥產量將大幅提升,春季反掃蕩的底氣更足了!
可轉瞬,周青的密報又浮上心頭,王二即將傳遞情報,日軍“冰刃計劃”近在咫尺。希望的頂峰,瞬間被絕望陰影籠罩。他攥緊精密主軸,指節發白,心裡嘶吼:絕不能讓內奸壞了大事!絕不能讓小鬼子毀了咱們的成果!
“立刻把精密主軸收好,連夜啟動中級機床組裝!”李錚壓下激動與焦慮,語氣沉穩,“徐小眼,你帶小組立刻組裝機床,爭取三天內造出第一台中級機床!吳博士,立刻製定量產計劃,一旦機床投產,全力生產武器彈藥!”
“是!”眾人齊聲應道。
臨時車間裡,歡呼過後立刻投入緊張工作。爐火依舊熊熊,機床依舊轟鳴,精密主軸的成功試製,像一道光刺破了隆冬嚴寒,也刺破了絕望陰影。可藏在暗處的內奸、虎視眈眈的日軍,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徐小眼抱著精密主軸,眼神堅定:“俺們不光要造出機床,還要造出更多武器,把小鬼子趕回老家!啥困難都擋不住俺們!”
李錚望著窗外飛雪,心裡的希望與絕望依舊在拉扯,可他知道,隻要軍民一心,技術不停、生產不停、練兵不停,希望終究會壓過絕望,照亮整個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