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範嶽峰謀逆,便要有另一名清流閣老謀逆。黨爭鬨到這般地步,必須要有一位分量足夠的重臣當作祭品,方能落下帷幕。範嶽峰衝在最前頭,自然最合適。倘若他能學龐德宏幾分通透,裝病抽身,尚可保全自身。等著瞧吧,至多三日,此案便會定讞。閹黨不會留給清流奔走營救的時間,範嶽峰此番,在劫難逃。”
沈崇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譏諷。往日禦史台彈劾勳貴本就是家常便飯,想來二人私下亦有過節。
……
夜深人靜。
對外宣稱重病昏迷的內閣次輔龐德宏,獨自一人對月淺酌,神色滿懷悵惘。
身為浙黨領袖,他原本是將範嶽峰視作自己的接班人悉心培養。可事態演變到如今,卻不得不捨棄這名麾下最重要的乾將。
“閣老,莫要過度勞神。如今範大人蒙冤入獄,朝中無數人都盼著您出來主持大局。” 一旁白衣幕僚低聲勸道。
在外人眼裡,龐德宏裝病避禍顯得懦弱不堪。可恰恰是這份懂得蟄伏,才讓他一次次躲過滅頂之災。
“嚴先生,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應當出手搭救範嶽峰?隻要我開口施壓,東廠不敢貿然對範嶽峰動刑,事情尚有轉圜餘地。” 龐德宏自嘲一笑。
“閣老自有長遠考量。範大人蒙難,皆是閹黨陰險卑劣,指鹿為馬之事都做得出來,可謂罪該萬死。” 幕僚連忙回話。
有些心思心裡想想無妨,萬萬不可宣之於口。連堂堂正二品左都禦史都能淪為棄子,自己一介幕僚,若是說錯半句,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你想錯了。想要範嶽峰死的,不單單是閹黨。陛下、其餘幾位閣老,甚至還有那些勳貴,全部都算在幕後。這麼多大人物都想要他落幕,憑我一人,又如何保得住?”
龐德宏一句話,嚇得幕僚渾身冒出冷汗。這般大逆的言語,絕非自己該聽聞。
“看把你嚇成這般模樣。倒也冇有那般可怖,說到底不過朝堂權衡。若是浙黨同時手握兩席閣位,再把殘餘清流勢力儘數收攏……” 龐德宏話到此處,戛然而止,杯中酒一飲而儘。
詔獄之內。
看見鐐銬加身的範嶽峰被押了進來,獄中一眾清流官員,心底最後一絲希冀儘數破滅。
這一場朝堂較量,清流已然全盤落敗。縱然朝堂之上還剩兩名閣老,地方士林勢力盤根錯節,也改變不了敗局已定的事實。
尤其是被裹挾捲入的士子,更是悔不當初。本以為振臂一呼便可清除閹禍,換來往後坦蕩仕途,到頭來卻落得身陷囹圄,還要牽累宗族。精神上的折磨,遠勝於皮肉酷刑。倘若不是鎖鏈捆縛,怕是今夜詔獄之中,又要添好幾條自儘的性命。
不過畢竟是正二品左都禦史,範嶽峰待遇迥然不同。單獨一間牢房,被褥乾淨,桌幾齊全,不見沉重刑具枷鎖,這便是大雍流傳已久 “將相不辱” 的舊製。
可範嶽峰心中冇有半分寬慰。
憶及少年時金榜題名,意氣風發,立誌匡扶社稷。後來整頓漕運,掃除地方積弊,受兩代帝王器重,一路升至左都禦史。
可當品嚐過權柄的滋味,昔日心懷家國的少年已經死去,隻剩下被**裹挾、汲汲於權位的範嶽峰。一步踏錯,便墜入萬丈深淵。
“範大人,此間居所,還算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