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鳴世定江山 第64章 變數—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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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指尖叩擊案麵，篤、篤、篤——節奏沉凝如戰鼓，敲得人心頭髮緊。“赤國邊境煞氣直撲我命星，九紫氣數亂得厲害。”她眉峰微蹙，眸光銳利如鷹，“那方定有大變故，我看到似有火光燒紅了半邊天。”

石玉垂首，聲線壓得極低，帶著暗探特有的冷硬：“殿下，屬下凡俗之人，目之所及看不到火光。但屬下查實，三個月前，赤國境內出了個‘萬靈道’，根基紮得極深。更反常的是，白帝竟為這江湖幫派，在邊境秘修宮殿。”

“萬靈道？”安歌指尖驟停，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是更深的審視，“哪裡冒出來的野路子，區區三月竟能攀附上赤國白帝？”

石玉從懷中摸出一卷羊皮，展開時邊角微顫：“這是那宮殿的佈局圖。他們修得隱秘，禁絕外人靠近。屬下瞧著這格局詭異，便記了下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霏霏怯生生的嗓音：“淩公子。”

安歌與石玉瞬間噤聲，兩道視線同時釘向門板。

淩淵闊步逼近廂房門，目光直直射向裡間，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我想見歌兒。”

“公子，我家殿下已然安歇，恐不便驚擾。”霏霏攔在門前，聲音輕柔卻態度堅決。

淩淵抬眸，門上薄紗朦朧，卻清晰映出兩道交疊的人影。他眸光微閃，壓下眼底的瞭然，隻淡淡道：“那我稍後再來。”

轉身離去時，他耳廓微動，風中裹挾著幾句斷續的低語，恰好落進耳中。

“半月前，萬靈道的尊上進了白帝城。”

“白帝親自見了他？”安歌的聲音，冷靜中帶著探究。

石玉的迴應簡潔如刀：“是。屬下奉殿下之命潛入赤國，盯梢不過十日，便見萬靈道的人入宮。緊接著，太皇太後的人也進去了。”

安歌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冰碴：“然後，赤國大軍就進犯我國邊境。景蕭哥哥他也……”

“陛下中的是慢性毒。”石玉說著，將一包黑褐色的泥土推到案上，“這是皇陵旁的土。雨水淋濕棺槨，流到地上就變黑了。”

“棺槨上都被塗了毒？你查過了？”安歌的聲音微啞。

石玉的聲線冷得像淬了冰：“是，聽聞九洲城變故，屬下連夜趕回，正趕上少帝下葬。入陵前，屬下趁亂探了棺槨——不過數日，少帝屍身已化為白骨，骨頭髮黑。”

“景蕭哥哥……死都不得安寧。”安歌喉間一聲悶響，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她猛地捂住心口，指節泛白，硬生生將眼眶裡的熱意逼了回去。那是痛，是恨，更是身為上位者必須壓下去的潰堤情緒。

石玉卻似毫無所覺，將所有線索在案上鋪開，字字如鐵：“殿下，當為長遠計。”

安歌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眼底已恢複一片清明，隻剩運籌帷幄的冷光：“無妨。你先歇兩日。”她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在淩府多待幾日，料想冇人敢在此處作亂。霏霏在側，足夠了。”

“是。”

石玉拱手，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陣風般掠出窗欞，轉瞬消失在夜色裡。

他與老鬼，向來如此。是安歌藏在袖中的兩把利刃，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在瞬息間取人性命。武功深不可測，智謀更是頂尖，偏生甘願隱於暗影，受文帝驅使，做那皇室手中最鋒利、也最隱秘的殺器。而安歌，正是執掌這利刃的手，沉穩，果決，帶著天生的王者威儀。

廂房內隻剩下安歌一人，最後一點人聲也被隔絕在外。

周遭瞬間死寂，死寂得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她晃了晃，腳下像踩著棉花，又像踩著燒紅的烙鐵，每一步都踉蹌得要栽倒

她望著那張熟悉的榻，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唔……”一聲壓抑的嗚咽從齒間溢位，她跌跌撞撞撲過去，冰涼的指尖死死攥住榻頭的雕欄，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身子再也撐不住，順著雕欄緩緩滑坐下去，裙襬鋪在地上，像一朵驟然失了色的花。

側臉抵著冰涼的雕欄，那點寒意卻驅不散心口的灼痛。她抬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還是漏出細碎的、令人心碎的抽噎。

景蕭啊……那是她是會笑著叫她“小歌兒”、會偷偷塞給她點心的哥哥。會把她護在身後，笑著揉她頭髮的景蕭哥哥啊！

可如今呢？就連最後一麵都不曾見到。

梁氏滿門的鮮血還在眼前晃，一夜之間，她從北國公主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這還不夠，還要讓她聽到那樣的訊息——

她的哥哥，她從小最親的景蕭哥哥，屍身早已化為白骨，卻連入土為安都不能，還要被鎖在那淬了劇毒的棺槨裡，日日夜夜受那蝕骨之痛……

“嗬……”安歌猛地吸氣，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猛地抬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淚水止不住地流，眼尾爬滿猙獰的紅痕。

她死死盯著榻前的地麵，彷彿能透過青磚，看見那口黑棺，看見裡麵早已不成形的骨殖。

那哪裡是棺槨，那分明是一座活生生的煉獄！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卻澆不滅那剜心剔骨的疼。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劇烈的顫抖，早已泄露了她瀕臨崩潰的絕望。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開，五臟六腑都被拽出來，在熱油裡反覆煎熬。舊傷疊著新痛，那道她拚命想守住的城牆，在“景蕭”兩個字和那口毒棺麵前，轟然坍塌，碎得連一塊完整的磚都不剩。

她縮在榻邊，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的幼獸，隻能用無聲的哭泣，哀悼她死去的哥哥，和她早已支離破碎的人生。

榻邊的錦被堆著褶皺，安歌蜷在裡頭，淚痕從眼角拖到鬢邊，呼吸漸沉時，睫毛還顫了顫。夢裡儘是些抓不住的影子，忽明忽暗的光，還有誰在耳邊急促地喚，驚得她猛地想睜眼，卻陷在更深的昏沉裡。

再次睜眼，窗紙上已洇開淡白的月色，簷外柳梢挑著半輪月，清輝漫進屋裡，照得屏風上的山水圖影影綽綽。

安歌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繞過屏風時帶起一陣輕響。指尖摸到案沿，她朝著門口低喚，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霏霏。”

門軸“咯吱”一聲轉開，霏霏的影子先投進來，跟著才見她一身青灰比甲，屈膝道：“殿下醒了？”

她冇等安歌再問，快步走到燈台旁摸出火摺子，“噌”地一聲點燃燭芯。橘紅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臉上帶了點急色，搶在安歌前頭開口，語速比往常快了半分：“淩公子卯時就候在門外了，這都快三個時辰了。”

安歌指尖在案上頓了頓，燭火晃得她眼底明暗不定：“人在哪？”

“還在院裡站著，”霏霏瞥了眼窗外，聲音放輕了些，“日頭毒的時候也冇挪地，看著……是有點狼狽。”

“狼狽？”安歌忽然笑了聲，那笑意卻冇到眼底，她抬眼看向門口，語氣裡帶了點說不清的冷峭，“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