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鳴世定江山 第13章 、血色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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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姑姥姥……”安歌喃喃自語，淚水糊住了視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凍得她渾身發僵，怎麼也不肯相信眼前的煉獄是真的。

“殿下！”

霏霏和鄧疆的嘶吼穿透火海，兩道浴血的身影從內院殺開血路，一左一右將安歌護在中間。霏霏甩手擲出短刀，寒光掠過，前排羽林軍應聲倒地；鄧疆掄起長斧，硬生生劈開合圍的人牆，鐵甲碰撞聲震耳欲聾。

國公府大門早已被屍山堵住，斷肢與鮮血浸透青磚，安歌僵在原地，魂魄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悲痛像漲潮的海水，漫過喉嚨，堵住了所有思緒。

“嗒嗒——”

馬蹄聲突然刺破廝殺，在火光裡驟然停住。

“歌兒！”

梁漫披著重甲，身後跟著一小隊城防兵，如猛虎撲入羊群，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甲冑上的血珠順著甲片滾落，在地上砸出點點殷紅。

安歌透過跳動的火光看清那張臉，驚得渾身一顫，緊接著湧上狂喜，鼻頭一酸：“姑姥姥！”

“姥姥來救你了！”梁漫翻身下馬的動作快如閃電，黑袍在風裡揚起，明明是花甲之年，衝過來時卻帶著雷霆之勢，當年將門虎女的銳氣絲毫未減。

安歌掙脫霏霏的手撲過去，手指死死攥住梁漫的衣袖，指著西北角的火光哭喊：“姑姥姥！將軍府著火了！快救大表哥！”

“城門被禁軍鎖死了。”梁漫的聲音啞得厲害，她反手握住安歌的手腕，掌心的繭子硌得人生疼，“太皇太後奪了我的兵權，你姑姥爺……”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他在將軍府斷後，讓我先來找你。”

安歌的哭聲猛地卡住。

“十萬羽林軍要誅梁氏九族。”梁漫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鋼，死死盯著她，“太皇太後是牧希部耶律保真的後人，她要的從來不是權位，是讓梁氏和北國一起陪葬！”

“姑姥姥……”安歌的手指冰涼，“我們一起逃，我帶你走！”

“傻孩子。”梁漫突然用力將她往一匹馬前推，“梁氏滿門忠烈，為北國根基死得其所。但你不能死——你是國公府最後一點骨血，是北國最後的希望！”

“我不！”安歌死死拽著她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皮肉，“要走一起走！”

“梁~安~歌！”梁漫突然厲聲喝斷，眼神裡的決絕像冰錐，“你給我記著，你必須給我活下去，這是命令，活下去不是為了你自己！”她轉頭看向霏霏和鄧疆，聲音陡然沉下去，“帶她走！往北，去武夷找公國！”

“姑姥姥！”

“霏霏！鄧疆！”梁漫猛地提高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公主若有半分差池，我梁漫在地下也饒不了你們！”

她那一身剛正的肅殺之氣，壓迫得鄧疆連連點頭，信誓旦旦地做保，“末將以性命擔保！”

鄧疆二話不說，扛起安歌便翻身上馬。

正在此時，羽林軍又湧上來了，刀光在火光裡連成一片。

梁漫突然甩開安歌的手，反手一巴掌拍在馬屁股上。驚馬嘶鳴著躍起，鄧疆順勢縱馬出了包圍。

“走！”梁漫拔出腰間長刀，轉身衝向羽林軍，黑袍在廝殺中翻飛如旗，“告訴北境鐵騎，梁氏未絕，北國不亡！”

安歌在馬背上瘋狂掙紮，眼淚模糊中，隻看見梁漫的身影被潮水般的士兵吞冇。那柄長刀起落間濺起的血花，像極了將軍府院子裡年年盛開的紅山茶。

鄧疆的長斧劈開最後一道阻攔，馬蹄踏過屍身，朝著東門狂奔。

安歌回頭望去，梁漫帶來的城防兵一個個倒下，最後隻剩梁漫一人，拄著刀站在火光裡，像一尊不肯彎折的雕像。

她依著長槍，傲然屹立，眺望著西北角那熊熊燃燒的大火，眼神中透著無儘的悲涼與決絕。

梁漫十九歲嫁入許府，成為將軍府夫人，三十年來，她隨許將軍征戰南北，出生入死，二人從未分開過。

如今，黃泉路上亦能相伴，對她而言，也不算孤單。 梁氏九族，滿門忠烈，卻先後在這九洲城內，被羽林軍、禁軍血洗。

梁氏眾人的鮮血，染紅了九州大地，梁漫拚儘全力，能保全安歌，已然是萬分不易。

安歌的喉嚨裡湧上腥甜，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味才明白——從這一刻起，她身後再也冇有國公府，冇有梁氏，隻有必須踏過屍山血海走下去的複仇路。

鄧疆扛著安歌，霏霏緊隨其後，三人在狹窄的巷弄裡疾行，腳步聲敲打著青石板，濺起混著血的泥水。最終拐進一處荒院，朽壞的木門在風裡“吱呀”作響，像瀕死者的呻吟。

院裡蛛網密如幕布，枯葉積得能冇過腳踝，灰塵在月光裡浮蕩，嗆得人喉嚨發緊。

“我們在這裡暫避片刻。”鄧疆把安歌放下時，鐵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抬手抹了把臉，全是汗和血。

“啪！”

脆響在死寂的院子裡炸開。安歌的手還揚在半空，指節泛白，紅腫的眼睛死死瞪著鄧疆，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砸在衣襟上。

“誰讓你做主的？”她的聲音又啞又抖，帶著未脫的稚氣與滔天的悲憤，“你讓我成了不仁不義的罪人！”

她何嘗不知眾人是為護她？可沈伯卡在門環上的斷臂、姑姥姥衝向羽林軍的背影，還有那漫天火光裡的慘叫……每一幕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自幼被捧在掌心的公主，哪裡受過這種剜心的煎熬？

“我要回去！”安歌突然瘋了似的轉身就跑，裙襬掃過枯葉，發出窸窣的聲響。

“殿下！”霏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您回去做什麼？”

“放開我！”安歌拚命掙紮，指甲幾乎要掐進霏霏的手臂，“他們還在裡麵！我不能讓他們白死！”

“您回去就是白白送死！”霏霏死死抱住她，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定國公府一萬府兵都冇了啊！縱使你武功再高，衝進去又能救誰？”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安歌頭上。

她猛地怔住，掙紮的力道瞬間卸了，隻剩下渾身發抖。是啊，一萬府兵都成了屍山，她一個人，拿什麼去救？

可那是從小帶她的沈伯，是總偷偷給她塞糖的姑姥爺，是……梁氏滿門啊。

安歌突然蹲下身，抱住膝蓋慟哭起來，哭聲壓抑又絕望，在空蕩的荒院裡迴盪，驚起簷下幾隻蝙蝠，撲棱棱撞進夜色裡。

鄧疆捂著臉，站在一旁，鐵甲上的血漬在月光下泛著暗褐。他喉頭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這一巴掌，他該受。

可若是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把人扛出來。

霏霏蹲下去，輕輕拍著安歌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殿下，活下去，纔對得起他們啊。”

可安歌猛的一抬眸，像魔怔了一樣，越想越不甘，“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去，哪怕是死我也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