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春末的蘇氏彆院,似暖非暖。院中幾株老梅已謝了花,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青石板小徑兩側,去年冬日殘留的枯草間,零星鑽出幾簇倔強的青草,像是要證明生命終究會戰勝嚴寒。
段景琰揹著手站在廊下,目光穿過院中那方不大的池塘,卻不知落在何處。他身形挺拔如鬆,一襲靛青色長衫襯得他越發清瘦,眼角幾道細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那是朱末去年送的生辰禮,玉上雕著一朵小小的末藥花。
"景琰,進屋等吧。"白芷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卻掩不住一絲顫抖。她手中攥著一方素白帕子,指尖泛白,顯然用力過度。發間一支銀簪隨著她走動的步伐微微晃動,在陽光下劃出細碎的銀光。
"景琰,你的茶涼了。"白芷葦輕聲提醒,聲音如同她手中那盞青瓷茶杯裡的水麵,看似平靜卻暗藏漣漪。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長裙,隻在袖口繡著幾枝淡紫色蘆葦,那是段景琰當年親手為她設計的圖樣。
段景琰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敲得發紅。他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卻嘗不出任何滋味。"三天了,"他的聲音沙啞,"末兒和修遠一點訊息都冇有。"
白芷葦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芍藥上,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泛黃。"謝硯派了影衛去接應,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她說這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那裡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白芷葦扯了扯嘴角,剛要說話,忽然一陣風過,池塘水麵泛起細碎波紋,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老爺,夫人,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雙柔端著紅漆托盤從內室走出,盤中一套青瓷茶具,茶香嫋嫋。她將托盤放在廊下的矮幾上,動作輕巧熟練。"小姐常說,早春最易染風寒,特意囑咐我要照顧好二老。"
雙柔提起朱末時語氣自然,彷彿隻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她挽著簡單的雙髻,發間隻簪了朵淡粉色絹花,一身藕荷色比甲襯得她越發伶俐。倒茶時手腕一轉,茶水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落入杯中,一滴未濺。
"雙柔丫頭,"白芷葦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度,"你跟著末兒多久了?"
"回夫人,自小姐十二歲起,奴婢就在身邊伺候了。"雙柔一邊回答,一邊又給段景琰斟了杯茶,"那會兒小姐剛跟著雙清學武不久,天天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可從不喊疼。"
段景琰接過茶盞,眉頭微鬆,看著白芷葦,微笑的說著:"像你,你以前就這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可不是嘛,"雙柔笑道,手上不停,又從食盒中取出幾樣點心擺好,"去年冬天小姐為了配一味藥,在雪地裡守了三天三夜,最後還真讓她找著了那株雪裡藏珠。朱大人說,小姐這性子,像極了..."她突然住了口,偷眼看了看段景琰。
"像極了她娘。"段景琰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看向白芷葦。白芷葦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低頭抿了口茶。
"王爺,夫人,請用些點心吧。"雙柔端著漆木托盤放在桌子上,盤子上擺著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這個朱末的貼身丫鬟有著一張圓潤的臉龐和永遠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她熟練地將點心擺在兩人麵前,動作行雲流水般自然。
"這是小姐最愛吃的桂花糖糕,昨兒個奴婢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號買的。"雙柔一邊擺放一邊說,"小姐常說,再難的事,吃塊甜糕總能想出辦法來。"
雙柔放下茶壺,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王爺、夫人不必太過憂心。小姐不僅武功高強,醫術更是了得。去年在青州,她一個人就製服了七個山賊;前年在洛城,連鬼醫莫先生都稱讚她的鍼灸之術。"
"修遠那孩子也跟著去了嗎?"白芷葦突然問道,聲音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作為母親,她擔心的不隻是女兒,還有那個從小就被迫分離的兒子。
雙柔正在整理茶幾上的花瓶,聞言手指微微一頓:"太後壽宴,朱丞相、蘇母、蘇雲生少爺、朱修遠少爺及小姐都去了皇宮。有謝大人在,二公子定然安全,另外裴昭雪大人也會去的。"她調整了一下瓶中那支略顯歪斜的芍藥,"謝硯少爺的本事,小姐的本事,王爺和夫人是知道的。"
院中一陣風過,梅枝輕晃,抖落幾片殘存的花瓣。雙柔見狀,輕聲道:"這梅樹是小姐親手栽的,說是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小姐總說,世間萬物各有長短,不必妄自菲薄。"
白芷葦聞言,眼中泛起水光。段景琰握緊了她的手,剛要說什麼,忽然神色一凜,轉頭望向院門。
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圍牆,輕巧地落在院中青石板上,竟未發出半點聲響。來人一身夜行衣,麵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影十見過段王爺,白聖女。"黑衣人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雙柔下意識地擋在段景琰和白芷葦身前,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短匕。段景琰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無妨,是謝硯的人。"
影十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謝硯從不離身的那枚蟠龍佩。段景琰看過,點點頭:"起來說話。"
影十起身,卻不急著開口,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雙柔會意,輕聲道:"彆院內外都已檢查過,冇有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