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趙寒很快回來,臉色凝重,"陳太醫說,湯中有微量硃砂淚,長期服用會致人心脈衰竭而亡。"
李玉楓閉了閉眼。果然如此。柔妃、太子、劉德全……現在連慶王也行為詭異。明日壽宴,恐怕是一場鴻門宴。
"趙寒,"他低聲吩咐,"秘密調一隊禁軍埋伏在壽康宮周圍。另外,派人盯緊慶王府和劉德全的動向。"
"陛下是擔心……"
"朕誰也不信。"李玉楓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記住,包括你在內,任何人接近朕都要嚴加防範。"
趙寒單膝跪地:"臣誓死效忠陛下!"
李玉楓疲憊地揮揮手讓他退下。殿內又恢複了寂靜,隻有更漏滴水的聲音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他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帝王麵容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才三十有五,鬢角卻已有了白髮。這就是孤家寡人的代價嗎?
"父皇……"一個稚嫩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李玉楓轉身,看見八歲的小公主李靜姝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幅畫。
看到女兒天真無邪的笑臉,李玉楓冰冷的表情終於鬆動。他蹲下身張開雙臂:"靜姝,來父皇這裡。"
小公主歡快地跑進來,撲進他懷裡:"父皇看我畫的壽桃,明日送給皇祖母好不好?"
李玉楓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頭髮,喉頭突然發緊。他必須活過明日,為了靜姝,也為了這個江山。
"好,很好。"他輕聲說,將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殿外,暮色四合。明日太後的壽宴,將是一場生死較量。而此刻,李玉楓隻能獨自麵對這漫漫長夜,和心中越來越深的孤獨。
柔妃的寢殿位於皇宮東側的昭陽宮,殿內陳設極儘奢華。推開朱漆雕花的殿門,入眼便是鋪著金絲錦毯的地麵,踩上去柔軟無聲。殿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圓桌,桌上放著一套青玉茶具,茶盞薄如蟬翼,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繞過一扇繡著百鳥朝鳳的屏風,便是柔妃的梳妝區。銅鏡鑲嵌在紅木妝台上,四周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花紋。妝台上擺滿了各式精緻的脂粉盒和首飾匣,最顯眼的是一支金鳳銜珠步搖,那是去年太後賞賜的壽禮。
寢殿的東側設有一張軟榻,榻上鋪著繡有牡丹的錦褥,榻邊的小幾上放著一盞鎏金香爐,正嫋嫋吐著沉水香的輕煙。柔妃斜倚在榻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幾麵,目光落在殿外——她在等太子的到來。
"太後壽宴上的禮品和歌舞,可都準備妥當了?"柔妃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貼身婢女青黛恭敬地福身:"回娘娘,都已安排妥當。禮品是南海進貢的珊瑚樹,足有三人高,通體赤紅,世間罕見。歌舞則是由教坊司新排的《霓裳羽衣曲》,舞姬們日夜排練,絕不會出差錯。"
柔妃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又問:"太子近日如何?自相國府那場接風宴後,本宮便再未見過他。"
青黛神色微變,低聲道:"今晨派人去了太子府,太子……已經掌握了玄甲衛的兵符。"
"哦?"柔妃眉梢一挑,"這是好事,為何不來見本宮?"
青黛的頭垂得更低:"太子聽聞了一些……小到訊息,心中不安,不敢來見娘娘。"
"什麼訊息?"柔妃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青黛戰戰兢兢道:"有人告訴太子,說您……不是他的親生母親,皇上也……"
"啪!"
柔妃猛地將茶盞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濺。她站起身,袖中的手微微發抖:"什麼人敢如此胡說八道?!"
青黛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柔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去,立刻傳太子來見本宮,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告。"
青黛連忙應聲退下。柔妃轉身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妝容精緻,眉眼如畫,可眼底卻藏著一絲慌亂。
太後的壽宴是宮中一年中最隆重的盛事,柔妃為此籌備了整整三個月。
除了那株南海珊瑚樹,她還命人蒐羅了西域的夜明珠、北疆的雪狐裘,以及江南最負盛名的繡孃親手織就的《萬壽圖》。每一件禮物都價值連城,足以彰顯她對太後的孝心。
歌舞方麵,她更是費儘心思。《霓裳羽衣曲》本是前朝宮廷樂舞,早已失傳。她特意派人尋訪民間老樂師,花費重金將其複原,又挑選了三十六名姿容絕佳的舞姬,日夜排練,務必要在壽宴上一鳴驚人。
"娘娘,禦膳房送來了壽宴的菜單,請您過目。"另一名宮女捧著冊子進來。
柔妃接過,細細翻閱。菜單上羅列了上百道珍饈,從熊掌駝峰到鰣魚蟹黃,應有儘有。她提筆在幾道菜上做了標記:"這幾樣太後最愛,務必做得精緻些。"
宮女領命退下。柔妃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慈寧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場壽宴,可不僅僅是賀壽那麼簡單。
柔妃的思慮,"怎麼會有人知道太子的身世?"柔妃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妝台上的金鳳步搖。
當年知曉此事的人,除了她和長公主知曉。而長公主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將那些穩婆、太醫處理得乾乾淨淨,絕無可能走漏風聲。
"除非……"她的眼神驟然一厲,"是慶王。"
慶王是皇帝的親弟弟,一直對皇位虎視眈眈。若太子被廢,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便是他。
"好一個慶王,"柔妃冷笑,"本宮還冇對你下手,你倒先來挑撥離間。"
她想起前幾日收到的密報——慶王說是身體不舒服,這幾日都冇有上朝,但是慶王的貼身侍衛最近頻繁出入國師府,而國師那個關門弟子裴昭雪,似乎也與太子有過接觸。
"難道是他們聯手?"柔妃眯起眼,心中警鈴大作。
正思索間,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太子殿下到——"
柔妃立刻收斂神色,換上一副溫柔的笑臉。她理了理衣襟,緩步走向殿門。
太子一襲月白錦袍,麵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陰鬱。見到柔妃,他恭敬地行禮:"兒臣參見母妃。"
柔妃親自扶起他,柔聲道:"快起來,陪母妃用膳吧,今日特意讓人做了你愛吃的鱸魚膾。"
太子抬頭,目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出母子二人各懷心思的麵容。而此時的慈寧宮內,太後正望著那株赤紅珊瑚,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柔妃的昭陽宮內,鎏金香爐裡升起嫋嫋青煙,沉水香的氣息瀰漫在整個殿中。
太子李景毓坐在紫檀木雕花桌前,麵前的菜肴精緻,卻幾乎未動。柔妃一襲藕荷色宮裝,發間隻簪一支白玉步搖,正親手為他佈菜。
"毓兒,嚐嚐這鱸魚膾,禦膳房新來的江南廚子做的,鮮嫩得很。"柔妃將一筷雪白的魚肉夾到他碗中,聲音溫柔似水。
李景毓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多謝母妃。"他執起銀箸,卻隻是撥弄著魚肉,遲遲不入口。
柔妃眸光微閃,輕歎道:"可是在為太後的壽宴煩心?"
太子放下筷子,眉頭緊鎖:"壽宴在即,三弟的事還未平息,朝中大臣們議論紛紛,兒子實在……"
"不必憂心。"柔妃打斷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你三弟謀逆之事證據確鑿,陛下已將他幽禁。你是太子,隻需在壽宴上表現得體,那些閒言碎語自然會消停。"
殿外傳來宮女們準備壽禮的腳步聲,珠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太子抬眸望向窗外,壽康宮的方向燈火通明,宮人們正忙著懸掛綵綢。
"母妃,"他突然壓低聲音,"兒子聽聞……慶王叔近日頻繁入宮?"
柔妃執壺的手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溢位杯沿。她很快恢複如常,笑道:"慶王是來商議北疆軍務的,你父皇看重他,多召見幾次也是常理。"
太子盯著柔妃的眼睛,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卻閃過一絲慌亂。他袖中的手緊緊攥住那封密信,信紙的邊緣已經被他揉得發皺。
三日前,那封密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書房。
信上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小字:"殿下若想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今夜子時,冷宮梅樹下見。"
他本不想理會,可鬼使神差地,他還是去了。冷宮的殘垣斷壁間,一個蒙麪人交給他一封信,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信中的內容讓他渾身發冷——
"永昌十二年,柔貴妃難產,龍胎夭折。柔貴妃為穩後宮地位,命人從長公主府抱來一嬰,偽稱貴妃所出,立為太子。此嬰實為長公主李明月與駙馬所生……"
信中還附著一份泛黃的接生記錄,上麵蓋著當年太醫院的印鑒。最令他心驚的是,記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柔妃知情,且參與其中。"
那一夜,他在書房坐到天明,燭淚堆滿了銅燭台。
"毓兒?"柔妃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可是身子不適?臉色這樣難看。"
太子猛地回神,勉強笑道:"兒子冇事,隻是……"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多日的問題,"母妃,兒子當真是您和父皇的親生孩子嗎?"
"啪"的一聲,柔妃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瓣。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的裙襬上,她卻渾然不覺。
"你聽誰胡說的?!"柔妃猛地站起,聲音陡然尖銳,"你當然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是誰在你麵前嚼舌根?"
太子從未見過柔妃如此失態。在他的記憶裡,母妃永遠是那個溫柔似水、從容不迫的六宮典範。此刻的她卻麵色煞白,塗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兒子收到一封匿名信。"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上麵說,兒子是長公主李明月和駙馬的孩子,當年被抱進宮充作皇子……"
柔妃一把奪過信箋,快速掃了幾眼,隨即竟冷笑出聲:"荒唐!這般拙劣的離間計,你也信?"她將信紙撕得粉碎,"定是有人見你三弟倒台,想動搖你的儲君之位!"
碎片如雪般飄落在地。太子望著柔妃通紅的眼眶,心中的疑慮卻未消散:"那這接生記錄……"
"偽造的!"柔妃斬釘截鐵,"太醫院的印鑒二十年前就更換過,這上麵蓋的是舊印。"她突然抓住太子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毓兒,你記住,你是我懷胎十月,在昭陽宮偏殿難產兩天兩夜才生下的!當時陛下在殿外守了一夜,這些都有記載!"
太子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卻在這疼痛中奇異地感到一絲安心。是啊,若他真是抱養的,母妃何必如此激動?
"兒子知錯了。"他低聲道,"不該輕信讒言。"
柔妃這才鬆開手,長舒一口氣,又恢複了往日的溫柔:"壽宴在即,你要打起精神。太後最疼你,莫要讓她失望。"
太子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地上的碎紙上。那些殘破的字句彷彿毒蛇,依然在他心頭纏繞。
"對了,"柔妃突然道,"壽宴上,慶王一家也會出席。你且看看蕭元蝶的模樣——"她冷笑一聲,"就憑她那副尊容,也配生出我兒這樣的龍子鳳孫?"
太子勉強笑了笑,心中卻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若真如信中所言,他的生母是長公主李明月,那靈陽……豈實是柔貴妃的女兒?
殿外,更鼓聲遠遠傳來。柔妃起身理了理衣襟:"時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記住,壽宴上多陪太後說說話,少與朝臣周旋。"
太子躬身告退。走出昭陽宮時,夜風拂麵,他卻覺得渾身發冷。抬頭望去,壽康宮的燈火依然明亮,可在他眼中,那光芒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血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柔妃獨自站在殿中,從暗格裡取出一封年代久遠的信箋,看了許久,最終將它投入了香爐。
火光騰起的瞬間,隱約可見信上的字跡:"……貴妃之女已死,速將長公主府嬰兒送入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