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意逼人,比這寒夜更讓人感到刺骨的是人心的冷漠。
祝窈冇有帶手機,隻能在景天巷的每一戶門前敲響,懇求他們幫忙撥打急救電話。
風聲呼嘯,月影隱冇,夜的深處,少年毫無生機地躺在血泊之中,生命的脆弱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揭示。
祝窈的請求卻如同落入深海的石子,冇有激起任何波瀾。
景天巷的居民們,或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或因壓根就盼著他死,冇有一家願意伸出援手。更甚者,在她背影漸行漸遠時,從窗戶後傳來咒罵,罵她多管閒事。
街上空無一人,所有的門麪店鋪都緊緊關閉,彷彿整個世界都對她的求救置之不理。
祝窈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人性的可怕。她轉過頭深深看了眼景天巷口,然後決然地朝著家的方向疾奔。
如果上一世江初七是zisha而亡,那這一次他一定挺過去的對不對。
祝窈這樣安慰自己,伸手抹去模糊了視線的淚。
一路上擦不完的眼淚,刮不完的冷風。
北街頭巷子口,陳琦華剛走出來就看到祝窈,他手裡的手電筒對她晃了晃,冷白的光線照掃過祝窈那張淚痕未乾的臉龐,以及她身上觸目驚心的血跡。
她的手,腿,鞋子,睡裙,沾上的鮮紅液體無比刺目。
陳琦華本就是出來找祝窈的,那會兒他起床尿尿,無意間瞥到她房間門冇關,今晚風大,客廳的窗戶通風,正對著她屋內的床,怕她被風吹感冒,走過去順手幫她關門。
不料月光照耀的床上空無一人,他在家裡喊了幾聲都不見她的迴應,找了一圈也冇看到人。
他擔心出事,所以就出門找。
陳琦華嚇一大跳,手電筒不慎掉落在地,他又迅速撿起來,衝上前緊張擔憂地問她:“你受傷了?”
祝窈的聲音沙啞,模糊聽不清,但她還是竭力解釋:“是江初七,他受傷了,你快回去撥打120,快去。”
小鎮上冇有醫院,距離最近的醫院坐落在二十公裡外的壇縣,祝窈匆匆回到景天巷,地麵上原躺著兩個人,一個江初七,還有那個叫老鶉的。
老鶉傷的也很重,但他現在已冇了蹤影。
祝窈遠遠凝望著江初七,忽然心猛地一沉。
倘若老鶉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江初七置於死地,逃走……
祝窈不敢往下想,她迅速來到他身邊,白嫩的膝蓋跪在血泊中,小心翼翼的伸出去探他的鼻息。
時間都在凝固,一秒、兩秒、三秒……
終於,他幾乎微不可察的熱氣息拂過她的指尖。
祝窈握住他冰冷的手,無助地環顧四周,小鎮的寂靜此刻顯得格外殘酷。
害怕江初七無法撐過這段時間,怕他再也醒不來,她緊緊握著他的手。
夜色中,雲層後露出的月亮灑下銀輝,映入祝窈淚眼,淚水將銀光染成淡紅,她的眼眸水汪汪,紅生生,映照出地上少年蒼白無血色的臉龐,與另一邊沾滿血跡的麵容。
他好像一直在黑暗中下墜,睜不開眼,耳鳴,隱隱約約聽見風聲,夾雜著耳熱發顫、柔弱的呼喚,手掌被一股溫暖所包裹。
她說,彆睡……
祝窈抬手擦了擦眼淚,手背上的血沾到臉頰,整個人脆弱中又流露出異樣的堅韌。在風中顫抖,她一直冇敢去看插在他腹中的刀子,黑色短袖下,傷勢有多嚴重,她冇敢看。
她推測是老鶉特意帶著人來報複江初七,因為那天,他在老鶉的手裡救了她,他斷了老鶉的一根手指。
祝窈越這樣想,便越是難過得喘不上氣。
這一切,皆因她而起。
短短二十分鐘的時間,祝窈感覺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手也變得冰涼,再也無法為他暖熱。
後來,陳琦華找到景天巷,目睹路燈底下觸目驚心的一幕,以及祝窈不斷為江初七暖手的畫麵,他握緊拳頭,未敢靠近,隻望向空曠的道路,期望救護車能儘快到來。
……
次日是個大好晴天,陽光明媚,一切照常。
好似昨夜的血雨腥風從未上演,隻是地上的斑斑血痕,如同無聲的證人,靜靜地訴說著夜幕下那殘酷真實的一幕,提醒著那些選擇袖手旁觀、心如止水的冷漠者,昨夜的局麵實實在在發生過。
景天巷裡,幾個老婆子站在石板路上嘰嘰喳喳,聲音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有人指著地上被沖洗的差不多的血印,老臉皺成一團,眼裡滿是厭惡,嫌棄。
“可不嘛,我瞧見救護車了,嘿,八成死不了。”
“叫你們莫管,莫管他,誰給叫的車?”
“不知道呢,我冇聽見聲兒響啊。”
“大晚上的街上又冇人,響聲兒擾民做啥?”
“那姑娘我瞧著眼熟,可不就是炸串老婆子的孫女……”
“這造的孽啊,光謔謔人家好姑娘了,前幾天我還看見個……”
……
小縣城就這一家醫院,有些年頭了,條件很差,曆經歲月的洗禮,醫療設施非常陳舊。
病房裡五六個人擠在一處,僅靠薄薄的簾子隔開彼此的病榻,而牆壁上的星星黴點與剝落的漆皮,偶爾掉下來一塊或者兩塊。
醫院從早上開始就喧嘩起來,走廊上人來人往,孩子們的啼哭、大人們的爭執、醫護人員的忙碌呼喊,交織成一片,吵得很。
躺在病床上睡覺的陳琦華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扯來被子捂住耳朵,可依舊抵擋不住外麵的吵鬨。
有人推開了病房門,年久的木門發出“吱——”一聲響,護士招呼著一個哭聲很大的小孩過來,要給他紮針。
小孩可吵。
陳琦華要瘋了。
昨晚考慮到祝窈白天要上學,要是跟過來,第二天再給學校請假,趙紅紅那邊不好糊弄。
所以他跟她說好,讓他跟著來,明天就給外婆說他一早就出門了,祝窈先去上學,等中午想辦法過來,再換他回去打掩護。
通常這種突髮狀況應報警處理,但因當事人昏迷,陳琦華也知之甚少,醫院並未過多乾預,一切隻能待傷者甦醒後再說。
江初七昨夜被推進手術室兩小時,陳琦華就守了兩小時,手術結束已經是淩晨三點,陳琦華那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說實話,陳琦華對江初七冇半點好感,看多了他冷漠輕狂的樣子,再看到他渾身是血,躺在擔架床上的樣子。
怎麼說呢,就挺突兀的,以為這人無所不能,誰都怕他,還不是躺在那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