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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室的空氣像凝了冰
周序之捏著通訊器的指節泛白,指腹深深嵌進機身紋路裡。
外交部工作人員的話語清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上:“向晴同誌已安全抵達邊境,我方專人正陪同她前往機場,即日便乘專機回國接受治療,你無需再介入相關事宜。”
安全,回國。
這兩個詞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周序之緊繃的脊背驟然一鬆,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了地,連帶著指尖的顫抖都輕了幾分。
他早已在潛意識裡認定她凶多吉少,此刻得知她還活著,那股難以言喻的慶幸,竟壓過了所有的慌亂和惱怒。
可這份慶幸轉瞬便被鋪天蓋地的澀意取代。
她活著,卻執意要走,走得如此決絕,甚至不願讓他有半分介入的餘地。
通訊器裡的忙音嗡嗡響起,周序之緩緩垂下手,思緒被拉回數日之前。
他得知她失蹤那天。
他不顧下屬阻攔,發了瘋似的讓人備車趕往礦場,越野車在戈壁土路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像他此刻翻湧的心境。
礦場裡隻剩一片狼藉,殘破的礦架歪歪斜斜
散落的彈殼和碎石鋪了一地,暗紅色的血跡嵌在紅土裡,被風沙吹得半乾,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派去接應的小隊趕到時,隻看到幾具武裝分子的屍體,現場乾乾淨淨,半點向晴的痕跡都冇有。
“周外交官,我們趕到時,人已經不在了,生死不明。”
周序之站在那片沾著她血跡的紅土上,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瘋了一樣在礦場裡搜尋,從黃昏到黑夜,從夜晚到黎明,翻遍了每一個隱蔽的礦洞、坍塌的牆角,喊著她的名字,迴應他的卻隻有呼嘯的風沙。
那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失控,什麼叫後悔。
他想繼續搜尋,哪怕挖遍這片戈壁,也要找到她。
可總部的追責電話接踵而至,詢問的郵件不斷髮來。
“周外交官,外交部一直在打電話詢問具體情況,國內媒體也嗅到了風聲,邀請采訪的電話不斷。”
他冇辦法隻能狠心上車離開。
按照外交部的規定,外交工作人員出現失蹤傷亡情況,負責人必須立刻提交情況報告,說明事件經過,報備相關情況。
他坐在指揮室的辦公桌前,指尖捏著鋼筆,筆尖懸在空白的報告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如實寫嗎?
寫他為了保護程霧,擅自決定先行撤離,將受傷的向晴獨自留在戰火紛飛的礦場?
寫他決策失誤,將她當作緩衝的誘餌,置於生死未卜的險境?
他不能。
一旦如實上報,他不僅要承擔所有的責任。
不僅會丟掉他畢生追求的職務與榮譽。
更等於親手在這份官方報告上寫下——是他,周序之,害死了向晴。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無法麵對自己心底那洶湧的悔恨與愧疚。
掙紮了許久,筆尖重重落下,他一字一句,寫下了一篇徹頭徹尾的謊言。
將所有的過錯,都推給了那些早已死去的武裝分子:
“武裝分子因此前談判失利,對我方人員懷恨在心,蓄意設下伏擊,強行擄走向晴同誌,我方發現後,立刻派出小隊前往搜救,全力圍剿武裝分子,雖成功擊斃數名歹徒,卻未能尋迴向晴同誌,結合現場情況及戈壁環境,初步判斷,向晴同誌凶多吉少,後續將持續擴大搜救範圍,密切關注相關動向。”
他隱瞞了人質交換的事實真相,他用這樣懦弱的方式,逃避著自己的責任,欺騙著總部,也欺騙著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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