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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站的燈光徹夜未熄,周序之坐在空蕩蕩的指揮室裡,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髓,像極了向晴最後看他時,眼底的那份寒涼。
程霧被押走後,總部的覈查小組徹底進駐,外交站的賬本、通訊記錄、物資調度檔案被一一封存。
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漏洞、被他偏袒掩蓋的真相,此刻都暴露在陽光下,刺眼得讓他無處遁形。
他主動向覈查小組提交了所有情況說明。
從程霧“擋子彈”後的刻意偏袒,到礦場任務中以向晴為餌的決策失誤,再到對物資賬目異常的視而不見,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落筆時,他的手不住地顫抖。
覈查結果遠超他的預料,程霧在審訊中為求減刑,將所有罪責儘數推到他身上,聲稱所有倒賣物資、勾結武裝的行為都是受他指使,還偽造了多份“通訊記錄”。
而他過往的偏袒與失職,恰好成了“共犯”的佐證。
他被押送回國接受審判。
最終判決下來,他因瀆職罪、縱容危害國家安全罪數罪併罰,獲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監獄的日子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折磨。
曾經的戰地外交官淪為階下囚,他成了獄友欺淩的對象,打罵、羞辱是家常便飯。
繁重的體力勞動磨破了他的手,粗糙的囚服蹭得皮膚潰爛,疾病纏身卻隻能得到最基礎的治療。
他常常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夢裡是礦場裡向晴滿身是血的模樣,是難民營裡難民絕望的眼神,是程霧得意的獰笑,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被褥,隻剩無儘的恐懼與悔恨。
他試圖申訴,卻因證據“確鑿”被一次次駁回,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早已鳥獸散,冇有人為他奔走,冇有人為他證明清白。
他寫了無數封信給向晴,道歉、懺悔、乞求原諒,卻從未收到過一封回信。
那些信要麼石沉大海,要麼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信封上“查無此人”四個字,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他最後的念想。
五年後,他在獄中突發腦梗,雖保住了性命,卻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
左手左腳徹底失去知覺,說話含糊不清,隻能坐在輪椅上,靠著獄警和其他犯人接濟度日。
曾經意氣風發的他,如今形容枯槁,頭髮花白稀疏,眼神渾濁黯淡,嘴角常年流著口水,模樣狼狽不堪。
他偶爾會從獄友的閒談中聽到向晴的訊息,得知她已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高級談判專家,主導了多個和平協議的簽署,深受戰區民眾愛戴。
得知她和謝知行結了婚,兩人始終並肩作戰,成為了和平事業裡最堅定的伴侶。
每次聽到這些,他都隻能渾濁的眼睛裡流出淚水,含糊地唸叨著“對不起”,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十年刑期終於結束,他拖著癱瘓的身體走出監獄大門,外麵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
冇有親人接他,冇有朋友等候,隻有刺骨的寒風裹著細雨,打在他臉上,冷得像冰。
他無處可去,隻能坐在監獄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茫然無措。
好心的獄警幫他聯絡了社區救助站,他才得以有個容身之所。
救助站的日子清貧而孤獨,他每天隻能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發呆,靠著微薄的救助金度日。
身上的病痛越來越重,視力也漸漸模糊,他連報紙上向晴的訊息都看不清了,隻能從旁人的口中零星得知她的近況。
有人告訴他,向晴回來過一次,去了她父親的墓園,身邊跟著謝知行,兩人手裡捧著白菊,神情肅穆。
他拚儘全身力氣,讓救助站的工作人員推著輪椅去了墓園,卻隻看到墓碑前新鮮的花束,和向晴留下的一束白菊,花瓣上還帶著露珠。
他想靠近,卻被工作人員攔住,隻能遠遠地看著那方冰冷的墓碑,含糊地喊著“伯父”“向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不久後,他的病情急劇惡化,住進了臨終關懷醫院。
彌留之際,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晴晴”“對不起”。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像是想抓住什麼,最終卻無力地垂落。
他死的時候,身邊冇有一個人,隻有一張皺巴巴的、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向晴的照片,被他緊緊攥在手裡,照片上的向晴笑得明媚,眼底滿是光芒。
他的後事辦得極其潦草,冇有葬禮,冇有墓碑,骨灰被隨意撒進了城郊的小河裡,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曾經的榮耀與過錯,都隨著流水逝去,無人提及,無人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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