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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聖池,池水更加寒冷。
那日蘇走進齊腰深的池水裡,每往深處走一步,骨頭縫裡都像被灌進了碎冰。
他在池水中泡了三天三夜,渾身的皮膚從刺痛變成麻木,最後連心跳都像是被凍慢了半拍。
第三天夜裡,他靠著池壁,意識已經模糊了。
可腦子裡反覆浮現的,卻是薑晚從冰池裡被撈上來時渾身發抖、嘴唇青紫的樣子。
那時候他裹著皮襖把她摟在懷裡,心裡想的居然是另一個女人。
那時的薑晚,該有多絕望?
從聖池出來,他又去了絕壁。
風化的岩壁每攀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掉。
蒼鷹在半空中盤旋,猛不防地俯衝下來,尖喙狠狠叼在他手背上,撕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掛在絕壁上,看著自己手背上翻開的皮肉,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薑晚那雙佈滿疤痕的手。
那次之後,他捧著她的手給她上藥,她疼得倒吸涼氣,他低頭吹了吹,可心裡卻在算計:還有兩關,娜娜的仇就報完了。
那日蘇把臉埋進岩壁的石麵上,肩膀微微發著抖。
“薑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我生產那天,阿爸在帳外來回踱步,靴底把草地都磨禿了一塊。
直到接生婆出來報喜,他才一把掀開簾子衝進去,從接生婆手裡接過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
粗糙了大半輩子的手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滿月那天,阿爸給孫女辦了一場宴。
他當著整個草原的麵,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巧的金鷹墜子,係在孫女的繈褓上。
阿爸溫柔對女兒說道:
“這是我當年從雪山鷹巢裡親手取下來的。”
“以後你就做這草原上的雌鷹,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誰也不能攔你。”
我看著阿爸和女兒,嘴角彎了彎。
帳外的風吹進來,把篝火吹得劈啪響。
我低頭喝了一口奶茶,覺得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安穩過。
女兒一天天長大,眉眼也越來越像我。
小傢夥天生膽大,還走不穩路就敢去拽阿爸的刀穗。
我偶爾會從旁人嘴裡聽到那日蘇的訊息。
有人說他去了聖池,在那裡泡了三天三夜,上來的時候渾身青紫,差點冇撐過去。
後來有人說他去了絕壁,下來的時候雙手被蒼鷹啄得血肉模糊,冇一塊好皮。
再後來,就冇有人提起過他了。
幾年後,阿爸年事已高,要選新汗。
按草原上的規矩,可汗的繼承人必須經過兩場比試。
騎射考勇氣,辯策考頭腦。
我站了出來。
騎射場上,立著三個移動的草靶,風大得獵獵作響,靶子在風中晃得厲害。
我策馬入場,從背後抽出三支箭,咬在齒間。
馬蹄奔騰,我側身開弓。
第一箭穿透第一個靶心,第二箭緊隨其後,第三個靶子被風掀得幾乎橫過去。
我緊夾馬肚,回身補了一箭,正中紅心。
圍觀的各部首領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辯策帳中,我跟各部首領對答了整整一個下午。
說到最後,帳中無人反駁。
阿爸將一條雪白的哈達搭在我的肩上。
“我說過,蒼鷹不與麻雀為伍,我的女兒註定是蒼鷹。”
阿爸身後,所有人齊刷刷跪倒一片。
格桑花開得正美。
夕陽浸透草海,天地之間隻剩風聲。
我騎著馬,緩緩走上山坡。
身後無人再喚我的姓名。
但從今天起,這片草原隻認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