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鳳崗血煞未消,晚風捲著滿地血腥,掠過一眾江湖凶人。
塞外七星之中,橙星猛然昂首,滿頭張揚金髮肆意翻飛,如流金錦緞鋪展灑落,髮絲掃動間帶起獵獵風聲。他聽聞王倫道出“中原十三太保”五字,雙目驟然圓睜,瞳孔驟縮,臉上囂張傲氣瞬間儘數斂去,隻剩徹骨震驚,低聲駭然:“竟是……中原十三太保?”
一旁喝酒無量謝同斜眸睨去,眼底帶著幾分不耐與譏諷,語氣冷然:“不錯。我等六人正麵死戰,斬殺對方一人、重創數人。不知你們塞外七星,坐守後路、占儘地利,今日又有幾分斬獲?”
黃星聞言麵頰赤紅,如燃炭火,又羞又怒,當場反唇駁斥:“你們六人以眾欺寡,隊內尚且藏有內線暗助,層層佈局,到頭來依舊冇能儘數留人,又有何顏麵嘲諷我等?”
此言一出,場中瞬間沉寂。
哭魂鬼歸有才輕撫頷下微須,雙目微闔,目光淡漠掃過滿地屍骸,語氣慵懶卻帶著威壓:“崗上屍身,嶽天宏與中原數名太保,皆是我六人聯手之功。今日僥倖逃走的幾個殘寇,此刻怕是正暗自慶幸,多虧七星諸位攔路不力、放虎歸山。”
塞外七星眾人麵麵相對,一時語塞,往日縱橫關外的桀驁氣焰,頃刻間蕩然無存。事實擺在眼前,論武功底蘊、戰場殺伐、佈局手段,他們比起江湖四鬼與菸酒二仙,確實差之千裡。
金鬥煙客阮義慶蹲身拾起殘破煙桿,指尖摩挲著炸裂的杆身,眉頭緊鎖,沉聲疑道:“隻是費解,那藏在暗處的內線,方纔為何始終不肯現身發難?若是其趁機倒戈、裡應外合,十三太保未至之前,我們早已大局已定、儘數屠滅對手。”
追魂鬼李勇頹然席地而坐,滿身殺伐戾氣未散,緩緩開口:“想來是時機未到。或許這中原十三太保驟然馳援,也早在其算計之中。此人隱忍城府,遠超你我想象。”
謝同將手中長槍拆解為兩節,收入腰間槍鞘,麵色凝重:“依你之見,誰最有可能是那名內線?”
“隻是揣測罷了。”李勇搖頭道,“若非隱忍待時,這般絕殺良機,絕無坐視不理之理。”
張傑聞言怒火翻湧,厲聲怒罵:“狗屁時機!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透了!待他所謂時機成熟,老子等人早已無功而返、空手而歸!”
劉平緊握手中鋸齒刀,刀上血漬未乾,滿是不甘憤懣:“我這刀已然蓄勢待發、必見血光,偏偏被這半路殺出的十三太保徹底攪局,壞了全盤好事!”
阮義慶白了他一眼,神色淡然,一語點破關鍵:“未必是壞事。真正掌控全域性、穩操勝算的,從來都是那深藏不露的內線。”
一旁的王倫雙肩沉沉下墜,長長吐出一口鬱氣,眉宇間凝滿焦灼與凝重。他環視身前十三名頂尖殺手,語聲低沉,帶著迫在眉睫的危機:“誰也未曾料到,對方暗處竟藏著這般精銳護衛,步步暗藏後手。如今侯不服一行人早已是強弩之末、殘燈末路,此事萬萬不可再拖,遲則生變!諸位,隨我追!”
一眾殺手默然相視,無人多言,儘數提氣整裝,緊隨其後,再度追獵而去。
荒郊百裡之外,一間簡陋鄉野客棧。
昏暗陋室,清淨整潔,滿屋瀰漫著濃鬱苦澀的藥腥之氣。
侯不服悠悠轉醒,意識回籠,渾身筋骨痠軟無力,彷彿被萬千巨石碾過。適才噩夢曆曆在目,夢中杜詩昌化身仇敵、刀兵相向,讓他心神餘悸未消。
他微微蹙眉,想要側身挪動,後背、大腿兩處重創驟然傳來鑽心剜骨的劇痛,火辣辣的痛感貫穿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身軀僵在床榻之上,不敢稍動。
殘存的記憶湧入腦海——赤鳳崗巔,張傑、阮義慶二人合圍,劉平十二成內力的招魂幡重擊後背,那一招剛猛霸道、勢可摧山,幾乎震碎他周身經脈。
他心底暗自慶幸,若非中原十三太保與黑衣首領拚死馳援、攔敵斷後,自己今日定然殞命赤鳳崗,再無生機。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細碎、溫婉悅耳的腳步聲。
一道纖窈窕娜的白色身影緩步入內,白衣素褲,清雅絕塵,瞬間點亮昏暗陋室。
“果然是你。”
侯不服眸光微動,心頭瞭然。
來人正是他日思夜唸的心上人,杜詩仙。
此刻她雖著利落男裝、束髮藏容,掩去女兒嬌態,可明眸皓齒、眉目溫婉、身姿窈窕,那份獨一無二的氣韻容貌,終究無從遮掩。此刻那雙清亮眼眸之中,盛滿藏不住的牽掛與脈脈深情。
自侯不服不告而彆、悄然離開杜氏武館後,府中眾人皆憂心忡忡。杜父杜憲見他坐騎尚留府中,便知其未曾走遠。杜詩仙得知訊息,心急如焚,執意要孤身追蹤、貼身相隨。
杜憲疼惜愛女,又憂心侯不服年少熱血、江湖閱曆尚淺,不懂人心險惡、暗箭難防,思慮再三,終究應允。他不僅派府中兩名得力女徒隨行護主,更動用豫中分舵人脈,重金禮聘中原第一鏢出手相助,暗中保駕護航。
當初黃河渡口,侯不服一行人登船渡河,杜詩仙率眾緊隨其後,雇大船追渡黃河。也正因她及時趕至、暗中調度,中原十三太保傾力出手,方纔擊潰黃河十八煞,助眾人死裡逃生。
此後她們便一路隱匿行蹤、遙遙尾隨,始終暗護左右。此番赤鳳崗絕殺危局,她們早已提前預判,隻是敵方高手如雲、凶煞遍地,終究付出數十名好手的性命,才勉強撕開包圍圈,救下眾人殘命。
“你醒了。”
杜詩仙立於床頭,語聲輕柔溫婉,帶著幾分關切暖意。
侯不服望著她,一時失神怔忪,滿心複雜心緒交織,有感動,有愧疚,亦有後怕。
“雙銘。”杜詩仙回頭輕喚一聲。
門外立刻傳來清脆如鶯啼的應答:“弟子在。”
一名青衣俊朗少年緩步而入,眉目清秀,身姿纖巧,細看之下,亦是女子喬裝改扮,乃是杜詩仙身邊心腹女徒。
“去讓店家熬一碗溫補蔘湯,再將這兩粒丹藥融入湯中,文火慢燉,不可心急。”杜詩仙從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玉瓶,傾出兩粒圓潤烏黑的丹藥,香氣內斂、藥韻醇厚。
“是。”雙銘接過丹藥,款款退去。
屋內隻剩二人相對,靜謐無聲。
侯不服輕歎一聲,目光柔和:“你終究還是跟來了。”
“是父親放心不下你。”杜詩仙垂眸輕聲應答。
侯不服微微追問:“你把所有事,都告知杜伯父了?”
杜詩仙眼簾輕垂,長睫微顫,道出心底真心話:“不止是父親……我也放心不下你。”
一句輕聲絮語,勝過千言萬語。
侯不服低頭望去,自身滿身血汙的衣物早已更換乾淨,想來皆是她悉心照料、親手打理。
他心頭愧疚更甚,沉聲說道:“此番江湖凶險、朝堂暗流重重,這趟渾水太過致命,你們不該踏足,極易引來殺身之禍,連累杜氏滿門。”
杜詩仙抬眸,眸光清亮堅定,帶著幾分俏皮傲氣:“父親早有安排,何須多慮。他知你身負密命、前路多劫,恐你遭人暗害,才命我們暗中追隨護佑。再者,女子又如何?我與你同出一脈、同習武功,你雖得一塵大師親傳絕學,可我日夜勤修、從無懈怠,真刀真槍對決,我未必會輸你半分。”
侯不服聞言默然默認。
年少同窗習武,二人功底本就不分伯仲、各有千秋。他雖習得道門絕學,可杜詩仙天資卓絕、勤勉堅毅,武學根基早已爐火純青,絕非尋常江湖女子可比。
稍作沉吟,他正色問道:“今日赤鳳崗出手相救的,究竟是何方人馬?”
“皆是父親重金托付中原第一鏢,精選而出的中原十三太保。”杜詩仙緩緩解釋,“他們師出同門,一手困龍棍法剛猛霸道、招法狠絕,縱橫黃河兩岸鮮有敵手,乃是鏢局頂尖精銳。”
“他們如今何在?”侯不服急問。
“任務完成,已然返程覆命了。”杜詩仙道,“我臨行前特意叮囑,不必戀戰、速退脫身。不過混戰之中,確有一人不慎中了敵方暗器,不知安危如何。”
侯不服眉頭驟然緊鎖,麵色凝重:“怕是已然遭難。”
“怎會如此?”杜詩仙心頭一緊,臉色瞬間發白。
“今日赤鳳崗攔路之人,是江湖四鬼、菸酒二仙。”侯不服聲音低沉,字字沉重:“這六人乃是江湖老一輩絕頂凶魁,底蘊深不可測。即便是我師父一塵大師親至,不全力以赴,也難以穩勝。十三太保雖悍勇精銳,可相較這六大凶人,終究底蘊太淺、差距懸殊。”
杜詩仙聞言,俏臉瞬間血色儘褪,心底一陣發寒,瞬間明白此番局勢遠比想象中更為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