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的雨總似揉碎的雲絮,細密地斜斜織著,打在烏篷船的竹簾上,敲出細碎綿軟的聲響。船行至京郊的運河渡口,水波輕晃,載著一船的書卷氣,也載著船中那名素衣女子,緩緩靠岸。
林清漪坐在船頭,膝上攤著一卷親手撰繪的《農桑圖說》,江南的雨絲沾濕了書卷的邊角,暈開了紙上淡墨繪就的桑田與稻壟,她卻隻是垂眸輕輕拂過,指尖觸著紙頁的紋路,眼底無半分焦躁。這本耗費她三年心血的書,是她從江南水鄉走到這大晟皇城的緣由,也是她藏在心底,想為天下女子尋一條出路的初心。
“林姑娘,到皇城根了,該下船了。”船伕的聲音粗糲,帶著江南水鄉的軟糯,輕輕打破了這一方靜謐。
林清漪抬眸,將《農桑圖說》仔細疊好,塞入素色的錦袖中,而後起身。她的行裝簡單得過分,一隻烏木藥箱,裡麵盛著銀針、草藥與行醫的器具,是她自幼隨母習得的醫術傍身;三卷舊書,除了這本《農桑圖說》,還有父親傳下的《齊民要術》與母親留下的醫書;再就是一支羊脂玉簪,瑩白的玉身磨得溫潤,是母親離世前塞到她手中的念想。
冇有綾羅綢緞,冇有金玉珠翠,與那些赴京求榮的世家女子相比,她像一株從江南煙雨中生出來的青竹,清瘦,卻自有風骨。
踏上渡口的青石階,抬眼便望見了那座橫亙在視野儘頭的硃紅宮門。大晟宮的宮牆高逾數丈,硃紅如血,覆著鎏金的瓦當在微雨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九重飛簷層疊向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張開了口,等著所有踏入其中的人,被吞入這深宮的漩渦裡。
入宮的詔書是三個月前遞到江南水鄉的,彼時她正居於鄉野,教鄉裡的農婦改良桑蠶之法,教貧家女兒識文斷字。禮部的人捧著明黃的詔書找到她時,她才知道,自己的《農桑圖說》被鄉紳呈遞上去,一路到了禦前,少年天子禦筆批下:“才女可入宮,授才人位。”
才人,九品末流,在後宮的品級裡,不過是最微末的存在,連禦前侍宴的資格都冇有。京中那些世家女子,擠破頭想入宮爭一個高位,盼著一朝承寵,家族榮盛。可林清漪不爭,也不怨,她接下詔書時,心中想的從不是帝王的恩寵,而是這深宮之中,能否讓“女子之學”有一處容身之地,能否讓天下女子,不再隻囿於後宅,隻憑容貌與家世博一個未來。
“林才人,隨我來。”
一名身著青碧色宮裝的宮女走上前,麵無表情,語氣冷淡,連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輕慢。想來是見她行裝寒酸,位份低微,便也懶得敷衍。林清漪頷首,默默跟上她的腳步,冇有半句多言。
入宮的路漫長,硃紅的宮牆一眼望不到頭,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映著兩旁高大的宮槐,枝椏交錯,遮天蔽日,連天光都透不進來幾分。走過九曲迴廊,繞過幾座雕梁畫棟的宮殿,殿宇間的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熏香,卻也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抑,讓人心頭髮沉。
行至一處梧桐林,雨忽然停了。雲層散開一角,細碎的陽光穿過梧桐的葉隙,落在地上,也落在林清漪的素色裙裾上,碎金般晃眼。梧桐枝繁葉茂,新葉嫩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抬眸望瞭望那滿樹的梧桐,心頭忽然一動,鳳棲梧桐,可這深宮的梧桐,真的能容下一隻不願折腰的鳳嗎?
正思忖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嗬斥,打破了梧桐林的寧靜,也將她拉回了現實。
“賤婢!眼瞎了不成?竟敢衝撞本宮的儀仗!”
聲音嬌縱又刻薄,帶著身居高位的傲慢。林清漪抬眼望去,隻見不遠處的青石路上,一名小宮女正跪在冰冷的地上,身子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她身前的描金托盤翻倒在地,一碗褐色的藥汁灑了滿地,藥渣散了一地,還冒著絲絲熱氣。
托盤旁,立著一位身著粉色宮裝的女子,頭戴赤金鑲珠釵,麵容姣好,眼神卻冷冽如冰,正居高臨下地睨著那跪地的小宮女,正是新晉的趙美人。她身側的宮女太監皆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顯然是平日裡驕橫慣了。
“美人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地上滑,奴婢腳軟才失手的……”小宮女哭得梨花帶雨,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很快便紅了一片。
“失手?”趙美人冷笑一聲,抬腳踢開地上的藥渣,“這是給皇後孃娘熬的安神湯,你一句失手,就想揭過?今日若不罰你,往後這宮裡的賤婢,豈不是都敢騎到本宮頭上來了?來人,拖下去,掌嘴二十,再關入慎刑司!”
兩名粗壯的太監立刻上前,就要架起那跪地的小宮女。小宮女嚇得麵無人色,哭聲更甚,卻無人敢為她求情。
林清漪看著這一幕,心頭微沉。她本不想多管閒事,深宮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母親生前反覆叮囑她的話。可她的目光落在那散落在地的藥渣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酸棗仁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硃砂氣,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輕輕撚起一點藥渣,放在鼻尖輕嗅,又拾起地上掉落的藥方,展開一看,上麵寫的分明是酸棗仁湯的方子,專治心火旺盛、失眠多夢,正是皇後常服的方子。可這藥渣裡的硃砂,分量極重,皇後本就心火偏旺,長期服用加了硃砂的酸棗仁湯,輕則損傷心神,重則積毒傷身,絕非無意之失。
“慢著。”
林清漪的聲音清潤,不高,卻恰好蓋過了小宮女的哭聲,讓正要動手的太監停住了腳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趙美人也轉過頭,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隻是一身素衣,無甚裝飾,連品級標識都看得不真切,眼中的輕蔑更甚:“你是何人?也敢管本宮的事?”
“林清漪,新入宮的才人。”她站起身,將藥方摺好,握在手中,語氣平靜,無半分怯意,“美人息怒,並非奴婢多管閒事,隻是這碗安神湯,怕是有問題。”
“有問題?”趙美人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這是太醫院按方熬的藥,能有什麼問題?你一個江南來的末流才人,也敢懂醫術?莫不是想為這賤婢脫罪,故意嘩眾取寵?”
“才人不敢嘩眾取寵,隻是略通醫理。”林清漪抬眸,直視趙美人,“酸棗仁湯本是清心安神之方,可這藥渣中加了過量硃砂,皇後孃娘心火本旺,硃砂性烈,入心脈,久服必傷身。美人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太醫署查驗,若臣女所言有誤,甘受任何責罰。”
她的話條理清晰,語氣堅定,冇有半分含糊。四周的宮人皆是一愣,竊竊私語起來,看向林清漪的眼神,從最初的輕慢,多了幾分驚訝。一個九品才人,竟敢當眾質疑趙美人,還敢指出皇後的湯藥有問題,這膽子,也太大了。
趙美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本是想藉著小宮女失手的由頭,在宮人麵前立威,卻冇想到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才人當眾拆台,顏麵儘失。她惱羞成怒,厲聲喝道:“好個伶牙俐齒的江南女子!竟敢在本宮麵前搬弄是非,看來是不懂宮裡的規矩!來人,把她也押下去,和這賤婢一起關入慎刑司,好好教教她怎麼做人!”
兩名太監立刻應下,轉身就要去抓林清漪。她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隻是將藥方舉在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趙美人:“美人若執意要押臣女,臣女無話可說,隻是這藥方若送入太醫署,查出硃砂過量,屆時皇後孃娘問起,美人怕是不好交代。”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趙美人的心上。她臉色一白,竟一時語塞,不敢再下令。她本是想藉著湯藥的由頭立威,卻冇想過湯藥真的有問題,若是鬨到皇後那裡,她一個新晉的美人,哪裡擔得起罪名?
空氣瞬間凝滯,梧桐林裡隻有微風拂過葉梢的聲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眼前的僵局,無人敢出聲。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從梧桐林的廊外傳來,帶著帝王的威嚴,不怒自威:“把藥方呈上來。”
這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瞬間變了臉色,紛紛跪地行禮,連驕橫的趙美人也慌了神,忙不迭地跪下,聲音帶著顫意:“臣妾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清漪也緩緩屈膝,垂首行禮,心頭卻微微一動。她知道,這是大晟的少年天子,蕭景琰。
腳步聲由遠及近,玄色的龍紋常服,衣袂翻飛,繡著的金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蕭景琰身量修長,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線冷硬,一雙眸子銳利如鷹,掃過眾人時,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他不過二十二歲,卻已登上帝位,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想來是被朝堂與後宮的瑣事所累。
他走到林清漪麵前,接過她手中的藥方,垂眸細看,指尖拂過藥方上的字跡,又抬眸看了看地上的藥渣,眉頭微蹙。片刻後,他抬眸,目光落在林清漪的身上,那目光銳利,像是要將她看穿一般:“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臣女林清漪。”她垂首,聲音清潤,不卑不亢。
“林清漪……”蕭景琰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似是想起了什麼,“便是撰《農桑圖說》的江南才女?”
“是臣女。”
“既為才女,為何入宮隻願做個九品才人?”他的問題帶著幾分探究,又帶著幾分玩味,“天下女子入宮,皆盼著承寵晉位,你倒與眾不同。”
林清漪聞言,緩緩抬眸,迎上他銳利的目光,眼底無半分閃躲,也無半分諂媚,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臣女入宮,非為榮華,非為承寵,隻為女子之學,尋一條出路。”
一句話,讓蕭景琰眸中的探究更甚。他凝視著她,眼前的女子,素衣青絲,不施脂粉,眉目清潤,眼尾微揚,雖身處低位,卻自有一股從容的風骨,那是一種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堅定,在這深宮之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格外耀眼。
這深宮之中,見慣了曲意逢迎、爭風吃醋的女子,這般不媚不爭,直言為女子之學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良久,蕭景琰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這凝滯的氣氛,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大太監李德全,道:“李德全,記下這個林清漪,朕記住她了。”
李德全躬身應下,聲音尖細卻恭敬:“是,陛下。”他抬眸,飛快地掃了一眼林清漪,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趙美人跪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她知道,今日這事,算是徹底栽了,不僅冇立成威,還被皇帝看了笑話,更讓這個新晉的林才人,入了皇帝的眼。
蕭景琰再未看趙美人一眼,隻是將藥方遞給李德全,淡聲道:“把藥方送太醫署,查清楚是誰在湯藥裡動了手腳,稟明皇後。至於這小宮女,免罰,送回原宮。”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林的儘頭,隻留下一道威嚴的背影。
眾人見皇帝走了,纔敢慢慢起身,趙美人怨毒地看了林清漪一眼,卻不敢再多說一句,冷哼一聲,帶著宮人拂袖而去。
梧桐林裡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林清漪與那名小宮女,還有李德全。小宮女對著林清漪連連磕頭道謝,林清漪扶起她,輕聲道:“快回去吧,往後行事,多加小心。”
小宮女含淚點頭,匆匆離去。
李德全走到林清漪麵前,臉上冇了往日的圓滑,反而多了幾分客氣:“林才人,陛下既記住了你,往後在宮裡,便是多了一層依仗。老奴送才人去居所吧。”
林清漪頷首道謝,跟在李德全身後,走向深宮的更深處。路過那片梧桐林時,她無意間低頭,瞥見方纔握在手中的藥方,背麵竟有一行極小的字跡,是母親的筆跡,娟秀卻堅定:“宮中無善惡,隻有生死。但心若清,終有光。”
她的指尖撫過那行字,心頭一暖,又一酸。母親早逝,卻早已料到她會踏入深宮,留下這一句話,護她前路。
李德全將她送到了才人所的一處偏院,院名清芷,地處深宮的偏僻角落,一室一廳,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兩把木椅,雖簡陋,卻乾淨整潔。
“林才人,暫且先住在這裡,若有什麼需要,可讓人傳信給老奴。”李德全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躬身離去了。
林清漪站在院中,看著院外的宮牆,聽著遠處傳來的宮樂與鐘聲,隻覺得這深宮,像一座巨大的囚籠,而她,隻是籠中一隻初來乍到的鳥。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映著深宮的夜色,朦朧卻也冰冷。林清漪點亮了桌上的油燈,燈火搖曳,映著她清瘦的身影。她走到書桌前,研墨提筆,筆尖落在宣紙上,墨色暈開,寫下了三個字,筆鋒堅定,力透紙背:“清心閣,立。”
她知道,這三個字,是她在這深宮中的起點,也是她為天下女子撐起一片天的開始。
窗外,梧桐影婆娑,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一隻欲飛的鳳,又像一雙暗中窺探的眼。
林清漪放下筆,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深宮的夜,漫長而黑暗,她知道,今日她當眾頂撞趙美人,入了皇帝的眼,這便意味著,她已經被捲入了這深宮的權謀漩渦,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皇後的湯藥被動手腳,趙美人的驕橫,皇帝的留意,還有那藏在暗處的目光,都在告訴她,這深宮的路,註定難走。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皇後的坤寧宮,一名宮女正躬身向皇後稟報著梧桐林裡發生的一切,皇後坐在鳳椅上,手中撚著一串珍珠,聽著稟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林清漪?江南才女?倒是個膽子大的,敢在本宮的宮裡搬弄是非,還入了陛下的眼……有趣,倒要看看,這株江南的青竹,能在這深宮裡,活多久。”
油燈的燈火,在風中輕輕一顫,映著宣紙上的“清心閣”三個字,也映著林清漪平靜卻堅定的眼眸。
深宮的棋局,已然開局,而她,林清漪,註定是這局中,最與眾不同的那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