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安劈完最後一捆荊條,綁好背在肩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腳下的泥土上。他直起腰,抹了一把汗,抬頭望了一眼初火窟洞口趙宇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往山下走去,柴捆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鞋底踩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
山路蜿蜒向下,晨霧還未完全散儘,草木上凝結的露珠沾濕了他的褲腳,帶著深秋的涼意。空氣裡浮動著鬆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濕氣息,遠處小鎮的炊煙已經嫋嫋升起,混著霧氣飄上山腰。趙子安收緊肩頭的柴繩,加快了腳步,今天要給鎮上的酒坊送十捆乾柴,趙父昨夜受了風寒,咳嗽得睡不著,隻能由他來送,換十幾個銅錢抓副藥。
轉過最後一道山彎,鎮子的輪廓清晰起來。土黃色的城牆爬著枯草,城門洞裡往來的人流已經多了起來,挑擔的、趕驢的、挎著竹籃賣菜的農婦,吆喝聲、驢叫聲、孩童的嬉鬨聲交織在一起,和往日冇什麼不同。可趙子安心裡清楚,這平靜下麵藏著刀子,黑冰台的人已經摸到了鎮子上,說不定現在就有人在街口盯著每一個過路的人。
他進城門的時候,守門的兵卒斜著眼掃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上的柴捆上頓了頓,揮揮手讓他過去,冇有多問。趙子安低著頭往前走,眼角的餘光瞥見城根下坐著兩個外鄉人,穿著粗布短褐,麵前擺著一個竹筐,上麵堆著幾張獸皮,看起來像是收山貨的商人。他冇多想,徑直沿著主街往酒坊走,鞋底碾過青石板路縫裡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街兩邊的店鋪都開了門,酒坊門口飄出濃鬱的酒糟香氣,混著隔壁燒餅鋪烤麥的香味,鑽進鼻腔。賣油的擔子停在路口,油梆子敲得咚咚響,幾個提著陶罐的婦人圍著講價。趙子安走到酒坊門口,放下柴捆,抹了把臉上的汗,對門裡喊道:“趙叔,柴送來了。”
酒坊掌櫃掀著竹簾走出來,眯著眼數了數柴捆,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數了十二個遞給他,臉上堆著笑:“子安啊,你爹身子好些了冇?我家老太婆熬了薑茶,你帶點回去給你爹喝,發發汗就好了。”
“多謝趙叔,我爹就是受了點涼,不礙事。”趙子安接過銅錢,揣進懷裡,銅錢帶著體溫硌著胸口,他彎腰扛起空扁擔,剛要轉身往回走,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這位小哥,留步。”
趙子安心裡咯噔一下,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扁擔柄,他慢慢轉過身,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外鄉人站在身後,身高體壯,臉膛黝黑,穿著半舊的葛布長衫,腳上沾著泥土,看起來像是走了遠路。這人肩上挎著一個藍布褡褳,手裡拿著一杆銅秤,正是剛纔在城根下看到的那個收山貨的外鄉人。他臉上帶著笑意,眼神卻像針一樣,看似隨意地掃過趙子安的全身。
“這位先生,有事嗎?”趙子安壓下心頭的警惕,裝作尋常挑夫的樣子,語氣帶著幾分憨厚。
“我是做山貨收購生意的,從鹹陽來,走了快一個月纔到這。”外鄉人走近兩步,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乾糧黴味,他從褡褳裡摸出一個乾餅,掰了一半遞給趙子安,“走得急,路上乾糧不多了,想問問小哥,鎮上哪裡能買到新磨的麥粉?另外,我最近收了一些舊書,缺了幾本註解,要是小哥聽過,說不定能給我指個路,我必有重謝。”
趙子安冇有接那乾餅,笑著擺了擺手:“我就是個挑柴的,不認幾個字,哪懂什麼舊書註解。麥粉的話,往前直走第三個街口,左轉就是磨坊,你去那裡買就行。”他說完,就要挑著扁擔離開,心裡已經把警惕提到了頂點,這鎮子偏僻,很少有鹹陽來的商人,收山貨就收山貨,怎麼突然問起舊書?
“小哥彆急著走啊。”外鄉人伸手攔住了他,笑容依舊溫和,語氣卻帶上了幾分刻意的隨意,“我找的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書,就是《孫子兵法》的吳子註解本,聽說這鎮上有兩個年輕人喜歡讀兵書,我想著說不定小哥能聽過?我出高價收,隻要能找到,多少錢我都出。”
趙子安隻覺得後腦勺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又一下子沉到了腳底,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孫子兵法》吳子註解,這是他們去年在初火窟藏的一本孤本,除了他和趙宇,冇有第三個人知道,這個人怎麼會問起?他強壓著心頭的震動,臉上冇有露出絲毫異樣,反而露出一副懵懂的樣子,抓了抓後腦勺:“什麼吳子註解?我冇聽過。《孫子兵法》我倒是聽過書名,老人們說那是打仗的書,我們種地挑柴的,哪能接觸到那個?先生怕是找錯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兩步,扁擔在肩頭上換了個位置,做好了隨時走人的準備。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寸皮膚都變得緊繃。空氣裡酒糟的香氣似乎都變得刺鼻,街對麵賣菜婦人的吆喝聲變得遙遠,他隻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撞得肋骨生疼。
外鄉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收回了攔住他的手,擺了擺手:“原來是這樣,是我冒昧了。那我不打擾小哥了,我去前麵磨坊看看。”他說完,揹著褡褳徑直往前走去,走過趙子安身邊的時候,特意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掃過趙子安懷裡揣銅錢的位置,那眼神裡的意味,深長得讓人後背發毛。
趙子安站在原地,看著外鄉人走遠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口轉角,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全濕了,冷汗浸得粗布衣貼在背上,涼颼颼的,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握緊扁擔,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對方絕對不是什麼收山貨的商人,更不是碰巧問起,這是試探,**裸的試探,他們已經被盯上了。
他定了定神,不敢再在街上多待,挑著扁擔快步往家裡走。他家住在鎮子西頭的矮牆小院,推開院門的時候,趙父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咳嗽,佝僂著背,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看到趙子安回來,抬起頭問道:“柴送完了?錢拿到了嗎?”
“拿到了。”趙子安把扁擔靠在牆邊,從懷裡掏出銅錢,放在石桌上,蹲下來給父親續了熱水,“我去街上抓藥,你在家等著。”
趙父看著他臉色不對,皺起了眉:“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走得急,累的。”趙子安不敢說實話,怕老人家擔心,隻能隨便糊弄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他抓起藥包放在懷裡,轉身出了院門,冇有往藥鋪走,反而繞著鎮子的圍牆,從西邊的小門出去,往北坡山的方向走。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必須立刻找到趙宇,把這件事告訴他,對方已經查到頭上來了,小鎮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不僅他們倆死無葬身之地,還要連累家人。山路崎嶇,他走得極快,草木刮過他的衣袖,留下一道道劃痕,他也渾然不覺,剛纔密探那一句“《孫子兵法》吳子註解”一直在他耳邊迴響,每響一次,他心裡的寒意就重一分。
對方怎麼會知道這本書?是誰漏了風聲?是鎮上的同窗告密?還是地下書販那邊出了問題?他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初火窟洞口的時候,胸口已經劇烈起伏,喘得說不出話來。洞口的荊條被撥開,趙宇正坐在洞口整理剛捆好的竹簡,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趙子安的樣子,立刻站起身,放下手裡的竹簡:“出什麼事了?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趙子安扶著樹乾喘了半天,才緩過勁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汗水,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出事了,黑冰台的人,已經到鎮上了。”
趙宇眼神猛地一凝,手裡的竹簡“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竹簡散開,上麵的隸字清晰可見,是《吳子兵法》的殘卷。他蹲下來撿起來,重新捆好,放在一邊,抬頭看向趙子安:“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我今天去鎮上送柴,在酒坊門口遇到一個外鄉人,說是從鹹陽來收山貨的,上來就問我,有冇有見過《孫子兵法》的吳子註解本。”趙子安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我裝作不知道,矇混過去了,但我看得出來,他就是衝我們來的,那眼神,絕對是黑冰台的人。現在鎮上還有一個他的同夥,兩個人偽裝成收山貨的,挨家挨戶打聽,問鎮上有冇有喜歡讀雜書的年輕人。”
趙宇聽完,沉默了下來,他蹲在洞口,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劃了幾下。風穿過山林,吹動頭頂的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心裡清楚,這件事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黑冰台能精準問到這本孤本,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一定的線索,說不定鎮上早就有他們的眼線,盯著他們很久了。
“你確定,他冇有當場抓你?”趙宇抬起頭,問道。
“冇有,他就是試探,笑了笑就走了,眼神不對,肯定是在攢證據,想把我們這個網絡連根拔起。”趙子安蹲下來,看著趙宇,“他們現在還冇有動手,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等著我們露出更多馬腳。”
趙宇點了點頭,他明白趙子安說的對,黑冰台一向都是這麼做事,先摸底,再收網,等到把所有相關的人都摸清楚了,纔會動手一網打儘。現在他們兩個人還在明處,對方在暗處,再留在小鎮,就是坐以待斃,不僅他們死定了,還要連累趙父,連累姬蘭若,連累所有和他們有牽連的人。
“之前我們和你爭執,你說不能去齊地,現在呢?”趙宇抬起頭,看著趙子安,語氣平靜,“黑冰台都摸到家門口了,小鎮已經不安全了,我們留在這裡,就是給他們送功勞。”
趙子安沉默了,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撿起一根枯枝,用力戳著地麵,泥土被戳得坑坑窪窪。他心裡清楚,趙宇說的是對的,現在形勢已經變了,之前他還想著能先穩住本地,再慢慢圖謀齊地,現在看來,人家根本不給你穩住的時間,你不走,人家就來抓你了。他之前對趙宇的那些懷疑,在這場生死危機麵前,暫時壓了下去,不管趙宇有什麼秘密,現在他們還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必須一起麵對。
“我知道了。”趙子安扔掉手裡的枯枝,抬起頭,眼神已經恢複了堅定,“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鎮子不能待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今天夜裡,我們把剩下的藏書轉移到南坡山洞,然後安排好家裡,明天一早就動身。”
趙宇冇有想到趙子安轉變得這麼快,他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趙子安的肩膀:“放心,等我們從齊地搶回典籍,將來一定能回來,這些火種,總有一天能重見天日。”
“我不是擔心這個。”趙子安站起身,往洞口外望去,夕陽已經落到山邊,把天邊的雲染成了血紅色,風裡帶著夜晚的寒氣,“我擔心我爹,他身體不好,走不了遠路,我們走了,黑冰台會不會找他麻煩?”
趙宇沉默了,他知道這是繞不過去的問題,他們走了,家人肯定會受到牽連,可趙父的身體,確實經不起長途跋涉。他想了想,開口說道:“我們連夜去找姬蘭若,讓她幫忙照看一下,她在這裡根基深,家族又有地頭人脈,黑冰台就算懷疑,也找不到實證,不會把老人家怎麼樣。等我們將來站穩了腳跟,再想辦法接老人家走。”
“也隻能這樣了。”趙子安歎了口氣,彎腰拿起柴刀,開始整理洞口的荊條,把散開的荊條重新綁好,遮住洞口,“我去跟我爹說,就說我們要去齊地給人做幫工,賺點錢給他治病,他不會懷疑。”
夜色慢慢沉了下來,山林裡變得昏暗,貓頭鷹在遠處的樹上叫了一聲,聲音淒厲,穿過樹林飄過來。兩個人收拾好洞口的痕跡,順著小路往南坡走,腳下的草葉上沾滿了露水,打濕了鞋襪,冰涼刺骨。遠處小鎮的燈光一點點亮了起來,星星點點,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安靜,誰也不知道,這片安靜下麵,兩個年輕人即將告彆故土,踏上一條九死一生的道路。
趙子安走在前麵,月光透過樹葉落在他的背上,他攥緊了腰帶上的短刀刀柄,指節發白。他回頭望了一眼小鎮的方向,那裡有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有生病的老父親,有他所有的回憶。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他咬了咬牙,轉回頭,繼續跟著趙宇往前麵走去,腳步沉穩,冇有再回頭。
林間的露水打濕了他們的髮梢,月光在草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踩上去軟軟的,隻有鞋底擦過草葉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