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山風捲著夜露撞在窗紙上,細碎的沙沙聲裹著寒氣鑽進衣領,趙宇盯著荊雲凝重的臉,掌心裡的短刀柄硌得生疼,稷下學宮那堆積如山的百家典籍彷彿就在眼前,下一刻就要被投入熊熊烈火,化作飛灰。他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詢問具體清理的時間,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犬吠,荊雲立刻按住劍柄,身體貼緊門板,屏氣聽著外麵的動靜。
半晌,犬吠聲冇有再響起,隻有夜風捲著草葉掠過牆頭的輕響。荊雲鬆了口氣,指尖已經握出了冷汗,她對著趙宇二人搖了搖頭,不再多留,拉開一道門縫閃身出去,黑色身影瞬間融入濃重的夜色,隻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低語飄進門來“三天,最多三天就會動手”。
趙子安重新拴好院門,轉回身看向趙宇,豆大的油燈燈火在趙宇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深邃得像藏著整片夜空。鬆木燃燒的淡煙味混著夜露的清寒在屋裡瀰漫,粗糙的陶壺放在桌案上,壺口還冒著斷斷續續的白汽。
“事不宜遲,我們得趕在黑冰台搜山之前,把初火窟的藏書轉移出來。”趙子安拿起荊雲留下的路線圖,指尖劃過羊皮上歪扭的標記,南坡山洞的位置藏在懸崖縫隙裡,確實比北坡的初火窟更隱蔽。
趙宇冇有接話,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紙上的破洞,望向東方沉黑的天際,彷彿能穿透百裡雲海,看到東海之濱那片沉澱了數百年學術風華的土地。他靈魂深處那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曆史記憶在翻湧,教科書上那一句“焚書坑儒,百家典籍多散佚”,此刻具象成了千萬片燃燒的竹簡灰燼,順著淄水飄入東海,再也找不回來。
稷下學宮,從齊桓公田午建校到秦滅六國,整整一百五十年,彙聚了天下百家的學者,孟子、荀子、鄒衍、淳於髡,多少先賢在這裡講學著書,留下的典藏何止萬千。曆史上,這場焚燒讓絕大多數經典都永遠消失了,隻有極少部分靠口傳或者藏在牆壁裡才得以留存,很多學派的核心思想就這樣斷了傳承。現在,他提前知道了訊息,這是老天爺給華夏文脈留的一線生機,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典籍變成一堆灰燼。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轉移?”趙子安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遍,伸手拿起了牆角的麻布揹簍。
“明天天亮後,我們先去初火窟,整理好藏書,分批往南坡轉。”趙宇收回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是轉移之後,我打算去齊地。”
趙子安手裡的揹簍“咚”的一聲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著趙宇,眉毛擰成了一個結:“你說什麼?去齊地?我們現在自身難保,黑冰台都摸到家門口了,你居然要跑那麼遠?”
晨光透過林葉的縫隙篩下來,碎金落在鋪滿鬆針的泥土上,潮濕的泥土帶著鬆脂的清香鑽進鼻腔,腳下的枯枝被踩斷,發出清脆的劈啪聲,風穿過峽穀,帶著山澗溪水的涼意,吹得人衣襬獵獵作響。兩人沿著山間小路往初火窟走,經過一夜的爭執,氣氛依舊僵硬,誰都冇有先開口說話。
初火窟在北坡山的半山腰,洞口被茂密的荊條和灌木叢遮住,從外麵根本看不出來。趙宇彎腰撥開擋路的荊條,指尖被尖刺劃破,滲出一點血珠,他毫不在意,舔了舔就繼續往前走,心裡翻來覆去盤算著去齊地的計劃。
“稷下的書比我們這幾十捆竹簡重要一百倍。”趙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跟在身後的趙子安,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在這裡救個十本八本,隻是杯水車薪。稷下學宮是天下文脈的根,根保住了,纔能有以後的枝葉繁茂。現在清理命令剛下,他們還冇動手,我們趕過去,能搶出多少是多少,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冇有了。”
趙子安停在他對麵,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我當然知道稷下的書重要!我跟你一樣,也不想那些先賢的東西被燒了。可你看看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黑冰台的密探就在鎮口盯著,三天後就要搜山,我們自己的藏書都差點保不住,這個時候遠行,你告訴我,我們怎麼過去?過關隘要驗傳符,我們兩個布衣百姓,跑去千裡之外的齊地,一查一個準,那不就是自投羅網嗎?”
他頓了頓,伸手往山洞的方向指了指:“初火窟剛建好,我們才攢了不到五十卷書,守藏組織剛有個影子,根基一點都不穩。我們走了,這裡怎麼辦?黑冰台要是查到什麼,鎮上的家人會不會被牽連?姬蘭若還在采藥小屋幫我們打掩護,我們走了,她一個女孩子怎麼辦?這些你都想過冇有?”
鬆濤在耳邊轟鳴,山雀被兩人的聲音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遠處,翅膀掃過樹葉的嘩啦啦響聲清晰可聞。趙宇深吸了一口帶著鬆脂味的空氣,胸口起伏著,他知道趙子安說的都對,每一條都戳在要害上,這確實是一場豪賭,輸了就是滿盤皆輸,不僅兩個人要死,還要連累一堆無辜的人。
可他忘不了史書上那一筆筆遺憾,多少經典就是因為這場焚書永遠消失了,《尚書》隻留下了二十九篇,《詩經》也丟了不少,還有陰陽家的著作,名家的辯論,很多都隻剩下一個書名,連內容都找不到了。他帶著二十一世紀的記憶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彌補這個遺憾,現在機會擺在眼前,他不能退。
“傳符我已經想辦法了,荊雲認識墨家的人,他們有辦法幫我們弄到過關的文書,不會被盤查。”趙宇看著趙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鎮上的家人,我們可以找藉口說去外地做傭工,最近官府在征徭役,出去做工躲徭役的人多了去了,不會有人懷疑。姬蘭若那裡,她本來就一直待在采藥小屋,我們走了,她隻要不說,冇人會懷疑她,而且轉移到南坡的藏書,還要她幫忙照看,她肯定願意。”
“你連這些都想好了?”趙子安皺著眉,看著趙宇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從認識趙宇開始,趙宇就總是能提前預料到很多事情,當初吳吏來盤查,他提前就讓大家把竹簡藏好,連吳吏會問什麼問題都提前想到了,這次黑冰台要來搜山,也是他提前就提醒大家要小心,現在連齊地的清理時間,他都好像提前知道一樣,篤定得不正常。
這種“未卜先知”,以前他隻當是趙宇比他聰明,想事情比他周到,看得比他遠,可次數多了,怎麼可能不生疑?世界上哪有人能這麼準,每次都能提前預料到官府的動向,連什麼時候動手,動手針對哪裡都一清二楚。
“機會不等人,我自然要提前想好。”趙宇冇有察覺到趙子安的異樣,繼續勸說道,“我們現在不去,再過半個月,稷下的書就全燒光了,到時候我們再去,隻能撿灰燼了。我們兩個人,救出來一卷是一卷,救出來一本是一本,這些書藏起來,總有一天能重見天日,到時候華夏文脈就能續上,我們就算死了,也值了。”
“值了?”趙子安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壓抑的火氣,“我們死了不要緊,那些我們已經救出來的書怎麼辦?南坡的山洞冇有人照看,一旦被髮現,我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費了!你隻想著稷下的書,就不管我們已經拿到手的火種了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趙宇,眼睛死死盯著趙宇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這麼篤定,朝廷一定會在這個時候清理稷下?為什麼你每次都能提前知道官府要做什麼?從我們第一次救書開始,你就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連吳吏會什麼時候來搜家你都能猜到,趙宇,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趙宇心裡咯噔一下,他冇想到趙子安會問這個問題,這些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儘量不讓自己的“先知”顯得太突兀,可事到臨頭,他太想趕緊去齊地,反而露出了馬腳。他看著趙子安眼睛裡的疑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他是從兩千年後穿過來的,知道曆史走向吧?這話彆說趙子安不信,說出去,他立刻就會被當成妖怪,當場打死不說,還會連累所有和他有關係的人。
“我就是根據現在的局勢推出來的。”趙宇避開趙子安的目光,彎腰繼續往山洞走,“朝廷要統一思想,肯定先拿稷下這個學術中心開刀,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明顯?”趙子安跟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冷意,“那你為什麼能篤定就是現在,就是最近這半個月?之前怎麼冇人想到?荊雲的師兄也是剛傳來訊息,你就好像早就知道一樣,連計劃都做好了,這也叫推出來的?我跟你認識這麼多年,一起讀兵書,一起打獵,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做事情越來越不顧後果,偏偏還總能說對結果,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荊條劃過趙子安的手臂,刮破了衣袖,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他渾然不覺,眼睛一直盯著趙宇的背影,心裡那道原本不存在的縫隙,此刻越來越大。他從小和趙宇一起長大,兩個人同名,都喜歡兵家,好得能穿一條褲子,他從來冇有懷疑過趙宇,可今天,這些積攢起來的疑惑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趙宇走到洞口,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趙子安,臉上也帶了火氣:“我瞞你什麼了?我做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保住這些典籍嗎?我什麼時候不顧後果了?我每一步都想過了,怎麼就不顧後果了?你隻想著穩,穩就能保住文脈嗎?等你穩了,所有的書都燒光了,我們再穩有什麼用?”
“穩不對嗎?”趙子安也火了,聲音在山穀裡迴盪,驚起一群飛鳥,“我們本來就是兩個布衣,和整個朝廷對抗,不穩一點,第一天就死了,還談什麼救書?當初我們說好的,先打好基礎,慢慢攢書,慢慢聯絡同道,你現在突然就要去千裡之外齊地,這不是拿命開玩笑嗎?我反對,我不同意現在去!”
“我也不是說現在立刻就走,我們先把這裡的藏書轉移好,安排妥當,我們再動身,怎麼就變成拿命開玩笑了?”趙宇提高聲音,“現在有荊雲幫忙,有墨家的人給我們開路,這是最好的機會,以後再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看是你瘋了!”趙子安咬牙,“你忘了我們當初怎麼說的?我們要一起活下去,一起把這些書傳下去,你現在非要去送死,我難道還要陪著你去?”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搶火種!”趙宇攥著拳頭,指節都發白了,“現在不去,以後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你後悔,也不能拉著所有人給你墊背!”趙子安彆過頭,不去看趙宇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反正我不同意,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留下來守著這些書,加固南坡的山洞,不能讓我們之前拚了命搶來的書毀在我們手裡。”
空氣瞬間凝固,隻有山風捲著鬆濤的聲音,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不肯讓步,相識十幾年,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吵得這麼凶,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絕。趙宇看著趙子安緊繃的臉,知道他現在心裡不僅有對計劃的反對,還有對自己的懷疑,再爭下去也冇有用,隻會把關係鬨得更僵。
他歎了口氣,彎腰撥開洞口的荊條,走進洞裡。洞裡瀰漫著乾燥竹簡的清香味,五十多卷竹簡整整齊齊堆在石壁邊,都是兩個人這大半年來一點點攢下來的,每一卷都來之不易,有的是從黑市上花光所有積蓄買來的,有的是從舊貴族家裡偷偷抄出來的,還有的是從即將被焚燒的書堆裡搶出來的,每一卷都沾著兩個人的血汗。
趙宇蹲下來,撫摸著冰涼的竹簡,指尖劃過上麵工整的隸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他知道趙子安說的對,風險確實太大了,可他不能等,曆史不等人,那些竹簡不等人,再過半個月,它們就變成灰了。
趙子安站在洞口,看著趙宇的背影,心裡亂糟糟的。他不是不認同救稷下的書,他隻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趙宇太急了,急得有點不正常,那種篤定,那種不管不顧,從來都不是趙宇該有的樣子。他認識的趙宇,雖然有想法,但從來都是穩紮穩打,什麼時候這麼急過?而且他為什麼總能提前知道事情?這裡麵到底有什麼秘密?
他冇有跟著進去,轉身往外走,腳下的鬆針被踩得沙沙響,他悶頭往山下去,心裡堵得慌,走到一塊巨石邊,停下來,拿起背上的斧頭,開始劈砍旁邊的荊條,他要砍更多荊條,先把初火窟原來的洞口封死,就算黑冰台搜山,也搜不出來,給後麵轉移爭取時間。
斧頭劈下去,樹乾發出沉悶的響聲,木屑紛飛,落在他的褲腿上,帶著新鮮木頭的清香味。他一下接著一下劈,把心裡的火氣都發泄在斧頭上,胳膊都震得發麻了,也不肯停下來。
趙宇從山洞裡走出來,靠在洞口的樹乾上,望著東方冉冉升起的朝陽,金色的霞光染紅了半邊天,東方天際一片璀璨。山風拂過他的臉頰,吹乾了他額頭上的汗水,他望著那片被霞光染紅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緊,心裡那個大膽的計劃,漸漸清晰起來。
朝陽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延伸向東方的地平線。